《千里共良宵》作家夏至未至

10、良宵伴君旁 姑苏秋深，

　　姑苏秋深，桂香翻涌，岁岁如常。

　　旧忆重拾的那一日，秋风温柔，圆月高悬，抚平了横跨九年的山河别离，也消解了经年累月的刻骨相思。

　　沈临川终究是褪去了半生戎马，谢绝了朝堂所有邀约。昔日镇北军旧部数次千里奔赴姑苏，恳请他重归军营、执掌兵权，重整北疆山河，皆被他一一婉拒。

　　半生沙场，浴血厮杀，九死一生，早已看尽乱世烽烟、人间疾苦。功名利禄、将军荣光，于死过一次的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世间万般皆可舍弃，唯独亏欠九年等候的苏清欢，是他余生唯一想要弥补的执念。

　　他在苏府沁欢院旁，置下一隅清静小院。一墙相隔，青瓦相连，桂树同根，月色共赏。从此不必千里遥望，不必隔风寄思，一院风月，两人相守，岁岁朝夕，再无别离。

　　九年空寂的沁欢院，终于彻底褪去了经年的寒凉孤寂。

　　沈临川亲手打理庭院草木，修葺窗栏石阶。昔日握长枪、斩敌寇、守国门的手，如今执花剪、烹清茶、扫落桂，温柔尽数予一人。

　　清晨天光微亮，他便起身打理院落，将满地零落桂花细细清扫，为院中草木浇水修枝；白日闲暇无事，便陪着苏清欢静坐书房，看她执笔写字、抚琴读诗。偶尔进山采药，带回新鲜野果清茶，悉数送到她手边。

　　曾经那个在北疆黄沙里浴血奋战、傲骨铮铮的少年将军，彻底化作了江南温润平和的寻常人。

　　而苏清欢沉寂九年的眉眼，也终于渐渐染上鲜活暖意。

　　那些年闭门枯坐、望月垂泪的孤寂尽数消散，常年紧锁的心房缓缓敞开。她不再固守回忆、困于执念，重拾年少时的温婉灵动。搁置多年的古琴重新擦拭干净，尘封已久的书卷再度翻开，小院之中，时常萦绕轻柔琴音、细碎笑语。

　　当年一刀斩断的青丝，历经数年光阴，已然缓缓及腰。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肩头，褪去了断发守节的清冷决绝，衬得她眉眼温柔如初，岁月静好。

　　晚翠每每带着孩儿前来探望，看着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人，总会红了眼眶，满心慰藉。

　　世人皆知苏家嫡女苦守亡人九年，耗尽青春韶华，熬尽半生孤寂，无人知晓，命运兜兜转转，终是不负深情，让历经生死别离的两人，得此圆满归宿。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夜。

　　晚风温柔，星河澄澈，一轮皓月高悬姑苏夜空，清辉万里，洒满两座毗邻小院。庭院桂树繁花满枝，细碎花瓣随风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地面、木桌案几，也落在两人肩头，馥郁香气缠绵满庭。

　　石桌上摆着清茶、月饼、蜜饯，简单雅致，一如两人如今恬淡安稳的岁月。

　　沈临川抬手，将那一对分分合合九年的桂花玉佩取出。

　　两枚温润玉贴合二为一，严丝合缝，光亮如初。一枚陪他熬过尸山血海、冰河绝境、失忆半生；一枚陪她熬过孤灯长夜、岁岁相思、遥遥守望。九年风霜，万般波折，终究两两归位，不负初见，不负盟约。

　　他将合璧的玉佩轻轻放在桌面，抬眸看向身侧安然静坐的女子，眼底盛满数不尽的温柔与愧疚。

　　“清欢。”他声音低沉温和，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深情，“从前乱世飘摇，烽烟阻隔，我身系家国，身不由己。雁门关被围，驿路断绝，我不敢传书，怕连累你与苏家分毫；冰河坠江，失忆迷途，我忘却前尘，辜负你九年等候。”

　　九年光阴，她从青葱韶华熬至沉静安然，最好的年华尽数耗在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里。他缺席了她九年春秋，错过了她无数个孤苦长夜，亏欠她半生温柔安稳。

　　苏清欢抬眸望月，又转头望向身旁之人，眼底澄澈温柔，无半分怨怼。

　　“我从未怪你。”

　　她轻声开口，嗓音柔软绵长，拂去所有过往风霜。

　　“乱世之中，你守山河无恙，护万民安宁，已是大义。你九死一生、拼死求生，不过是为了奔赴一场与我的旧约。失忆陌路，非你所愿，山河阻隔，皆是天命。我等你，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九年孤守，很苦、很难，无数个深夜濒临绝望。可到头来，故人归来，旧忆重拾，岁岁相守，所有煎熬苦难，皆有了归宿与意义。

　　沈临川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晚风绕庭，月色温柔，桂香漫衣。他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胸腔温热，心跳安稳，压在心底九年的愧疚与怅惘，尽数消散。

　　“从前，我们山海相隔，唯有千里望月，共赴良宵。”

　　他低头，轻声在她耳畔许诺，字字郑重，句句真心。

　　“往后山河安定，烽烟尽散，我守你一方小院，伴你四季春秋。不必千里遥望，不必逐月相思。岁岁月圆，夜夜良宵，我皆伴你左右，寸步不离。”

　　年少初见，烟雨惊鸿，许下千里共良宵的诺言；乱世别离，烽火陌路，熬过九年遥遥相望；历尽波折，旧忆归位，终得余生朝夕相守。

　　人间最圆满的结局，大抵便是如此。

　　所有错过皆可弥补，所有等候皆有回响，所有深情终不被负。

　　往后岁岁年年，春看江南烟雨，夏纳庭院清风，秋赏满庭桂月，冬伴围炉长夜。

　　无人再扰风月，无事再隔相思。

　　曾经隔着万里山河、隔着失忆前尘、隔着岁月流年的两人，终于在岁岁明月之下，得一世安稳，守一生圆满。

　　皓月亘古不变，年年照亮人间烟火。

　　当年那句牵动半生悲欢的“千里共良宵”，终不再是遥遥相望的执念，而是朝夕相伴的岁岁平安。

　　明月不负深情，岁月终予圆满。

　　此生风月皆安稳，良宵岁岁有君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