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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面不相逢 山寺一别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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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一别之后,苏清欢连着数日闭门不出。
那日惊鸿一瞥,那人的眉眼身形,心口成对的桂花玉佩,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那就是死里逃生的沈临川。可他唤自己阿尘,眼神淡漠疏离,全然不记得江南旧事,不记得月下盟约。
人尚在,情已空。
这份重逢,没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只剩刺骨的寒凉。
她将两枚玉佩并排摆在案上,一玉温润依旧,一人前尘尽忘。六年苦守,断发立誓,抵住家族压力,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最后等来的却是对面相逢不相识。
晚翠看着小姐日渐萎靡,满心焦急:“小姐,既然确定是沈将军,我们大可寻到他,慢慢唤醒记忆。只要人活着,总有一日能够想起前尘往事。”
苏清欢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疲惫。
他如今一身自在,隐居山林多年,早已脱离朝堂纷争,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平淡日子。若是强行闯入他平静的生活,旧事纷扰,爱恨纠缠,未必是好事。
更何况,他如今一无所有,没有婚约记忆,没有儿女情长,只当她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满腔深情,在他眼中只会变成无理纠缠。
“我不敢逼他。”她声音轻哑,“若是强行勾起破碎记忆,牵动旧伤,反倒害了他。”
相思万般深,终究舍不得扰他余生安稳。
可心底执念根深蒂固,她终究放不下。
几番挣扎,她还是遣人四处打探消息,终于得知,化名阿尘的男子暂居在姑苏城外的客栈,打算停留半月,游历江南山水。
秋日光景正好,苏清欢换上一身素雅青衫,改去女子装扮,扮成游学书生的模样,带着晚翠,去往城中闹市。
她不敢贸然上前相认,只敢远远跟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阿尘漫步在姑苏长街,看着两岸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眉眼间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江南风物,一草一木,都隐隐牵动神魂,可任凭他如何凝神回想,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路过一家旧书铺,他驻足停留,伸手抽出一卷兵书。指尖落在纸页上的刹那,手腕不由自主摆出握枪的姿势,满身骤然漫起军人凛冽的气场,转瞬又消散无踪。
他自己也愣住了。
明明常年耕田采药,手只握过锄头药铲,怎么会对兵书如此熟悉?
苏清欢躲在街角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鼻尖陡然发酸。
刻在骨血里的戎马习惯,哪里是一场失忆就能彻底抹去的。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浴血沙场的少年将军,只是记忆被冰封,再也打不开。
转过长街,迎面走来一群昔日沈府旧部,如今卸甲归田,结伴南下经商。
一行人远远望见阿尘,先是怔愣片刻,随即狂喜不已,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声音激动颤抖:“将军!属下寻了您整整六年,原来您还活着!”
阿尘骤然僵住,茫然地看着跪倒一地的汉子。
一声声“将军”此起彼伏,无数沙场旧事脱口而出,雁门关死守,寒江突围,孤城血战,一桩桩惨烈往事扑面而来。
过往将士的热泪与呼喊,让他心口剧痛翻涌,头痛欲裂。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漫天黄沙,染血战甲,冰封寒江,箭入后心……可画面转瞬即逝,抓不住分毫。
“你们认错人了,我叫阿尘,不是你们口中的将军。”他捂着额头,连连后退,神色痛苦。
旧部众人面面相觑,望着那张分毫不差的面容,满心无奈与心疼。容貌不会错,玉佩不会错,只是主将重伤失魂,把自己的一生都忘了。
一番纠缠无果,众人只能叹息离去。
躲在暗处的苏清欢看得肝肠寸断。
连昔日部下都唤不醒他的记忆,仅凭儿女情长,又怎能轻易破开冰封的前尘。
人群散去,长街重归平静。
阿尘独自走到护城河边,望着潺潺流水,久久伫立。他掏出怀中的桂花玉佩,反复摩挲,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他分明遗失了最重要的人和事,却始终无从寻觅。
恍惚间,他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立着一位青衣书生,身形清瘦,眉眼温婉,正静静望着河水出神。
正是乔装后的苏清欢。
他心头一动,不由自主迈步上前。
“这位兄台,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清欢心脏猛地一缩,强行稳住心神,拱手淡然作答:“在下一介游人,今日初到姑苏,想来是公子错觉。”
她刻意压低嗓音,掩去女子声线。
阿尘紧紧盯着她的眉眼,那股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挥之不去,心口闷闷发疼。越是靠近此人,心底那片空白就越是躁动不安。
“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你,我心中都怅然难安。”他眉头紧锁,喃喃自语,“仿佛我亏欠了你一句承诺,一场相逢。”
一句亏欠,戳破了苏清欢所有伪装。
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仓促转身,不敢再多交谈:“公子多虑了,萍水相逢,谈不上亏欠。”
说完,她快步离开,再也不敢回头。
阿尘立在河边,望着匆匆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秋风卷起河面波纹,心事纷乱如麻。
他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却清晰地明白,自己错过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缘分。
一连数日,两人总在姑苏城内不期而遇。
茶楼邻座,河畔步道,山寺石阶,一次次擦肩而过。他满心疑惑,一次次想要上前攀谈,她却一次次刻意躲闪,只敢遥遥相望,不敢坦诚身份。
她怕,怕自己满腔相思,换来他茫然的冷眼。
一日月圆之夜,又是当年约定共赏良宵的日子。
苏清欢独自登上姑苏城楼,凭栏望月。月色千里,清辉万里,一如六年前离别之夜。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阿尘也循着月色登上城楼,恰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中天皓月。
晚风寂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今夜月色极好。”阿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的怅惘,“我总觉得,曾经有一个人,与我约定,无论相隔千里,每逢月圆,共赏一轮明月,共度良宵。”
苏清欢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攥紧栏杆,骨节泛白。
他连这句约定都残留着模糊的碎片,唯独记不起与他定下盟约的那个人。
她喉咙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平静话语:“月色年年相同,只是故人难寻。”
“是啊,故人难寻。”阿尘长叹一声,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我总想去江南寻一个人,可我连对方是谁,是何模样,都回想不起来。”
近在咫尺,远隔忘川。
她就是他苦苦想要找寻的故人,他却认不出眼前人。
苏清欢再也撑不住,悄悄侧身拭去泪水,趁着夜色浓重,默默转身走下城楼。
等阿尘回过神来,身旁只剩下空荡荡的栏杆,晚风萧瑟,唯有一轮孤月高悬夜空。
城楼一别,再无偶遇。
苏清欢不再出门寻访。
她想通了,与其执着唤醒一段被天意抹去的记忆,不如就此止步。
他大难不死,挣脱沙场兵戈,得以平安终老,已是万幸。她不必再闯入他平静的新生活,用陈年旧事搅乱他的余生。
回到沁欢院,她将两枚玉佩收进木匣,把所有书信细细封存。
六年等候,一场重逢,半生执念,到此作罢。
人活着,诺言犹在,只是前尘已断,再续无缘。
几日之后,阿尘结束江南游历,动身离去。
离开姑苏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望向苏府的方向,心头泛起一阵绵长的不舍,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份不舍因何而起。
马儿渐行渐远,江南烟雨落在身后。
院内桂花开得正好,苏清欢独坐窗下,望着天边远去的行尘,缓缓闭上双眼。
天上明月依旧,岁岁千里共良宵。
只是从此以后,他走他的红尘坦途,她守她的庭院孤灯。
相逢一遇,已是天意恩赐,再不敢奢求朝夕相守。
山河未改,明月如初。
我们共赏过同一轮月色,终究没能共度一生良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