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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外逢尘缘 又是两载寒 ...

  •   又是两载寒暑流转。

      苏清欢已经二十有三。

      常年闭门独居,少与外人相见,她容颜依旧清丽,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孤寂。往日灵动鲜活的神采,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等待慢慢磨平。沁欢院常年锁着大门,院中桂树几度花开花落,满地残香,无人共赏。

      苏家上下早已绝了劝她改嫁的心思。人人都明白,这位小姐的心早已随着沈临川埋进北境黄沙,此生只会守着一纸旧诺,终老孤院。

      这几年,她寻遍南北往来的商客、退伍老兵,一遍一遍打听雁门关突围那一仗,一遍遍追问寒江搜救的细节。所有人都众口一词,镇北军主将坠入冰河,水流湍急,尸骨难寻,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八个字,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边斩断希望,一边又牢牢吊着她不肯死心。

      每一个月圆之夜,她照旧搬一把竹椅坐在桂树下,对着中天皓月轻声低语。

      “沈临川,又是一年秋月。江南依旧安稳,桂花年年盛开,我还在这里等你。”

      “若你尚在人世,千万循着月色归来。若你早已化作北疆尘土,也托梦让我放下执念。”

      夜风掠过枝头,落了一肩花瓣,四下唯有寂静无声,没有归人应答。

      晚翠看着小姐日复一日望月苦念,心里酸楚万分。她偶尔会劝说小姐出门散心,去姑苏城外的山寺上香,求一份心安。

      几番推脱之后,苏清欢终究应了下来。

      秋高气爽,山寺香火袅袅。她一身素色布衣,短发束起,不戴钗环,立于青阶之上,望着山间流云。香火缭绕,梵音阵阵,旁人都在祈求姻缘美满、阖家安康,唯有她跪在蒲团之上,只求两件事。

      一求,若是良人尚在人世,愿他平安无虞。
      二求,若是阴阳永隔,愿自己早日勘破尘心,不必再受相思煎熬。

      香火明灭,木鱼声声,佛祖沉默无言,给不出答案。

      离开山寺时,山脚下聚着不少往来的行商与游医。晚翠看中一位老郎中售卖的安神草药,拉着苏清欢上前挑选。

      人群熙攘,车马交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境幽谷。

      化名阿尘的沈临川,终究没能安于山林终老。

      两年间,月下怅惘频频入梦,江南烟雨、白衣女子的幻影反复闯入睡梦,心口那枚桂花玉佩时常无端发烫。心底那处巨大的空缺,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遗失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往。

      青崖老人见他心神不宁,长叹一声,不再阻拦。

      “你尘缘未了,执念难消,强行隐居只会郁郁难安。下山去吧,去往红尘人海,或许机缘一至,前尘自会浮现。”

      临行前,老人为他备好行囊。一身粗布青衣,一柄木剑,再无当年银甲将军的锋芒。他揣着那枚贴身玉佩,独自走出与世隔绝的深山,踏入喧嚣俗世。

      六年山居岁月,磨平了沙场铁血,他性情沉静寡言,眉眼清隽,一身山野清气。他漫无目的地向南行走,说不清自己要去往何处,只知道心底本能地向往江南烟雨。

      仿佛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指引他一路向南。

      一路上,他走访旧战场,询问当年雁门关一战的旧事。老兵们提起镇北军主将沈临川,无不扼腕叹息,都说主将坠江身亡,再无踪迹。

      听到“沈临川”三个字时,阿尘心头猛地一抽,骤然闷痛。

      这个名字无比陌生,可听见的刹那,眼眶无端发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反复默念这个名字,脑中依旧一片空白,抓不到半点记忆碎片。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为一个陌生人心生悲戚,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乱世苍生的疾苦。

      一路南下,越靠近江南,心绪越是纷乱难平。

      这一日,他途经姑苏城外的山路,恰逢山寺香客云集,山道拥挤。避让一辆马车时,他侧身退步,肩头不慎撞到了身前一位素衣女子。

      “抱歉。”

      他立刻收步,语声低沉温和。

      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遭人声车马仿佛瞬间静止。

      苏清欢怔怔望着眼前来人,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是他。

      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苦等六年的沈临川。

      眉目轮廓,鼻梁唇线,那张少年意气的脸庞,纵使褪去战甲风霜,多了几分山野淡泊,她也能一眼认出。六年等候,夜夜入梦,这张脸早已刻进骨血,永世难忘。

      巨大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眼泪毫无预兆涌出眼眶,她嘴唇发颤,想要开口唤出他的名字。

      可下一瞬,她看见了他眼中全然的陌生。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跨越山海的思念,只有一丝淡淡的歉意,以及全然的茫然。

      阿尘望着眼前短发素衣的女子,心头又是一阵没来由的悸动。

      一见之下,只觉得莫名心酸,亲切得近乎心痛,仿佛彼此相识了许多年。可仔细回想,脑海空空荡荡,完全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眼前女子双目含泪,脸色苍白,直直盯着自己,神情悲喜交织,看得他心头越发慌乱。

      “姑娘……我们从前认识?”

      他迟疑发问。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苏清欢所有狂喜。

      认识?

      他不认得她了。

      六年生死相隔,六年望月相思,她为他断发抗婚,独守空闺,熬尽最好的年华。可再次相逢,他望着她的眼神,平静又疏离,如同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晚翠也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惊呼:“沈……沈将军?您还活着?您怎么会不认得我家小姐?”

      听到“沈将军”三个字,阿尘眉头紧锁,心头阵阵抽痛,却依旧拼凑不出半分回忆。他摇了摇头:“在下名叫阿尘,并非什么将军。诸位怕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在苏清欢心上,硬生生割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是容貌太过相似,还是世事捉弄,让她把一个陌生人,错认成了心上人?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几乎崩溃的情绪,目光缓缓落在他衣襟领口。那处微微凸起,赫然是一枚桂花玉佩的轮廓,和她贴身收藏的那一块,正是一对。

      玉佩不会骗人。

      人明明就是他。

      可他偏偏,忘了前尘,忘了盟约,忘了千里之外年年望月等候的她。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落叶。

      方才那一眼相逢,本应是久别重逢的圆满,到头来却成了咫尺陌路。

      苏清欢慢慢敛去眼底泪光,强行稳住颤抖的身形,勉强挤出一抹惨淡笑意:“是我唐突,公子的确与故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敢再继续多言,害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当众失声痛哭。

      阿尘望着女子骤然落寞的神情,心底莫名愧疚,想要再说几句宽慰的话,香客人流忽然涌来,将两人生生冲散。

      他还来不及开口,那道素白身影便随着人流缓缓后退,渐渐隐入山林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阿尘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口玉佩滚烫,心底怅然若失。

      他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却难过得喘不上气,只觉得刚刚擦肩而过的女子,带走了他遗失半生的魂。

      山路遥遥,一遇即分。

      江南山寺匆匆一面,近在眼前,却隔着一整段被抹去的前尘往事。

      苏清欢一路回到沁欢院,关上房门,终于忍不住伏在桌案上失声痛哭。

      人找到了,可情分被一笔抹掉。

      他活着走出了北疆绝境,却把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永远留在了寒江冰河之中。

      岁岁千里共良宵,明月依旧,归人犹在。

      只是归人不识旧人,前尘尽数成空。

      窗外秋月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庭院,依旧是当年约定的月色。

      只是这一轮月光,再也照不回当年梧桐巷下的白首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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