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共良宵》作家夏至未至

6、望月空相守 光阴辗转，

　　光阴辗转，又是一年秋至。

　　姑苏苏府，沁欢院常年紧闭院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热闹。满园桂树年年如期开花，馥郁香气漫满庭院，却再也唤不来当年月下相约的两个人。

　　转眼整整一年。

　　自从断发立誓、推掉侯府婚约之后，苏清欢便闭门不出，谢绝一切宾客往来。从前那个琴棋书画、温婉明媚的苏家小姐，慢慢活成了一尊沉寂的石像，日日守着一叠旧书信，一捧青丝，熬过朝朝暮暮。

　　父母纵然心疼，也再也不敢逼迫她改嫁。只能任由她独居小院，伴着一盏孤灯，静静等候那个埋骨黄沙的故人。

　　夕阳西下，落日把院墙拉出长长的阴影。

　　苏清欢坐在窗下，指尖一遍一遍摩挲那枚同款的小玉佩。这是当年她亲手雕琢的一对，一枚送给远赴边关的沈临川，一枚自己贴身留存。玉色微凉，触手光滑，可故人遥遥千里，生死两隔，玉佩再也凑不成一双。

　　晚翠端来一碗莲子羹，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消瘦的脸庞，满心酸楚，轻声劝道：“小姐，天色渐凉，您多少吃一点。一年到头日夜枯坐，身子迟早会熬垮的。”

　　苏清欢只是轻轻摇头，目光遥遥望向北方天际。

　　“今日月色会很好。”她轻声呢喃，“往年这个时候，他总会托驿卒捎来书信，说塞外月亮大得吓人，可再亮的月色，也比不上江南一轮清秋月。我们说好，无论相隔多远，每一个月圆之夜，一同望月，千里共良宵。”

　　约定还在，望月之人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夜色缓缓笼罩姑苏，一轮皓月冲破云层，清辉如水，倾泻人间。

　　苏清欢搬来一把竹椅，静坐于桂花树下，仰头望着天边圆月。晚风卷起零落花瓣，落在她齐肩的短发上。一刀断发之后，她再也没有重新蓄起长发，始终保持这般清冷模样，以此明志。

　　旁人都劝她接受现实，沈临川早已葬身寒江，尸骨无存，这一场等候本就是一场幻梦。

　　可她心底始终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执念。

　　官报只说全军覆没，只说主将失踪，始终没有人寻回他的尸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不见骸骨，她便一日不肯彻底死心。

　　月光静静流淌，落在信纸之上，当年那句诺言清晰依旧：待我扫尽胡尘，便归江南，与卿共守岁岁良宵。

　　一行字，困住她整整四年年华。

　　“沈临川，今夜月色圆满，你看见了吗？”她对着一轮明月低声轻语，声音单薄，散在秋风里，无人回应，“我还在等你。若是你尚在人世，无论身在天涯海角，都一定要想办法回来。若是你真的已经长眠北疆，那就托一个梦给我，也好让我彻底放下执念，不必再这样日复一日苦苦煎熬。”

　　四载春秋，鸿雁断绝，音讯全无。

　　相思熬成执念，等候熬成枯寂。

　　千里之外，北境幽谷。

　　月色同样铺满连绵青山，竹舍安静清幽，山泉叮咚作响，恍如世外桃源。

　　化名阿尘的沈临川，正独坐青石石台之上，同样抬首仰望中天皓月。

　　这一年来，他在青崖老者的调养下，伤势渐渐痊愈，身体一日好过一日。没有沙场厮杀，没有家国重担，每日耕田采药，观云赏月，日子清闲平淡。

　　可唯独每逢月圆之夜，他心口便会莫名发闷。

　　指尖不自觉抚向怀中那枚桂花玉佩，温润的玉石紧贴胸膛，心底凭空涌上一阵无边无际的空落。

　　记忆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这枚玉佩是谁所赠，想不起来心底这份怅然究竟为谁而起。

　　他问过青崖老人。

　　老人只是抚须轻叹：“前尘皆是劫，忘了便是福气。不必强求回忆，顺其自然即可。”

　　他只能把这份突如其来的酸涩压在心底。

　　今夜月色格外皎洁，清光漫过山林，照得他眉目清俊依旧，褪去了一身兵戈戾气，多了几分山野闲人淡泊清冷。

　　他望着明月，眉头微微紧锁，心底空荡荡的缺口隐隐作痛。

　　明明一生安稳无牵无挂，可总觉得自己弄丢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错过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仿佛远方有人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凝神细听，四下只有空山寂静，再无别的声响。

　　阿尘缓缓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到底……在等谁？”

　　他低声自问，得不到半分答案。

　　前世烽烟，江南风月，梧桐巷陌，白衣少女，所有刻骨铭心的画面，全都被深埋在失忆的深渊之下，再也打捞不起。

　　同一轮明月，同时照耀江南与北疆。

　　江南的女子望月寄相思，字字句句都在呼唤故人归来。

　　北疆的男子望月自生愁，茫然不知自己亏欠了谁一场约定。

　　一隔万水千山，一隔前尘尽忘。

　　苏清欢守着回忆，守着誓言，守着一轮明月苦苦等待。

　　沈临川守着空白，守着茫然，守着一枚玉佩独自怅惘。

　　夜色渐深，月华西斜。

　　苏清欢回到房中，将所有旧信细心收好，熄灯安寝。睡梦之中，她恍惚看见鲜衣怒马的少年立于梧桐树下，朝她伸出手，笑意明朗。可转瞬之间，人影消散，只剩下漫天黄沙。

　　她猛然惊醒，枕边一片冰凉，早已被泪水浸湿。

　　而幽谷竹舍内，阿尘一夜辗转难眠。

　　梦里全是江南烟雨，朦胧白雾，有一道白衣倩影立于桂花树下，面目模糊，遥遥望着他。他想要上前看清对方容貌，梦境骤然破碎，醒来只剩满心荒芜。

　　天光大亮，山鸟啼鸣。

　　阿尘起身，依旧过着不问红尘的隐居日子，可昨夜的梦境久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他隐隐生出一丝想要走出深山的念头，想去看一看山外的人间烟火，或许能寻回丢失的过往。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一旦踏出幽谷，前路便是阴差阳错，重逢遥遥无期。

　　江南的等候还在继续，一年又一年，月圆月缺，花开叶落。

　　她依旧岁岁望月，信守当年那句约定。

　　千里共良宵，明月未曾失约，唯独约定相守的两个人，一个困于回忆，一个失却前尘。

　　此后岁月，月月月圆，夜夜良宵。

　　天上月光同照两地人间，地上你我再也无法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