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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皆尘封 姑苏秋深, ...

  •   姑苏秋深,霜风彻骨。

      苏清欢断发立誓的第二日,整个苏府陷入一片死寂的震荡之中。

      满地零落的青丝被晚风扫至阶下,缠绵着微凉的霜露,像是一场破碎殆尽的年少风月。消息传遍内院时,苏父正在书房核对宗族名册,听闻侍女禀报,手中狼毫笔骤然落地,墨汁晕染开大片漆黑痕迹,一如他此刻纷乱震怒的心境。

      他活过半百,执掌苏家数十年,素来教女温婉知礼、恪守孝道,从未想过,一向柔顺乖巧的嫡女,竟会做出断发抗婚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

      断发,于古时女子而言,是忤逆,是绝情,是赌上半生清誉的决绝。

      苏父快步踏入沁欢院,眼底盛着怒意,却在望见院中景象的那一刻,骤然凝滞。

      庭前桂树落尽残花,满地萧瑟凄凉。少女一身素衣白衣,不簪一物,不施粉黛,一头青丝齐肩而断,发尾参差不齐,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苍白单薄,近乎透明。她静静立在窗前,脊背挺直,无半分求饶示弱之态,唯有眼底一片清寂荒芜。

      案前,断发整齐叠放,压在那一沓三年积攒的旧信之上,青丝覆墨字,相思葬流年。

      “你可知错?”苏父声音沉冷,裹挟着怒火与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在寂静庭院中响起。

      苏清欢微微垂眸,纤长的睫羽轻颤,声音清浅却笃定,无半分动摇:“女儿无错。”

      “无错?”苏父失笑,心头悲怒交加,“你断发违逆父命,拒掉侯府天赐良缘,毁自己前程,累苏家名声,这还叫无错?沈临川已然身死沙场,尸骨无存!你守着一个死人、一场空梦,蹉跎韶华,荒废余生,究竟值不值得?”

      值得吗?

      苏清欢在心底轻声自问。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婚,没有朝夕相伴的余生,只剩无尽等候、世人非议、家族施压。看似万般不值,可于她而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从来无关生死,无关名利,无关世俗得失。

      他生,她等他归乡赴约。

      他死,她为他守节余生。

      仅此而已。

      “父亲,他为国赴死,是大忠。女儿为他守诺,是大义。”她缓缓抬眼,眸光澄澈而执拗,“苏家世代书香,最重情义,何以容不下一场生死相守的真心?若需牺牲女儿一生,换家族安稳、世俗体面,这份荣华,女儿不稀罕,也不想要。”

      她温顺半生,从未有过这般倔强的对峙。

      字字句句,清亮坦荡,堵得苏父无言以对,满腔怒火尽数被无奈与心酸取代。

      他看着女儿憔悴孤绝的模样,心知她心意已决,磐石无转移。这份刻入骨髓的执念,旁人三言两语、强权逼迫,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一旁赶来的苏夫人早已泪流满面,上前轻轻拉住女儿的手臂,哽咽劝道:“欢儿,娘知道你苦,知道你情深。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才二十一岁,往后还有数十年光阴,难道真要一辈子青灯孤影,独守空院吗?”

      “女儿甘愿。”

      苏清欢语气平淡,却带着覆水难收的坚定。

      “若无归人,余生孤灯为伴,青丝白发,终老江南,亦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绝不屈从世俗,嫁作他人妇,负我初心,负他深情。”

      母女对峙,父女僵持,整个院落陷入沉沉寂静。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落叶萧瑟,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良久,苏父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身怒意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疲惫与怅然。他终究是疼惜女儿的虎父,而非绝情寡义的权贵。逼得太紧,只会逼得她身心俱残,郁郁而终。

      “罢了。”

      他颓然转身,声音苍老疲惫,透着万般妥协。

      “侯府婚约,我亲自去退。从今往后,无人再逼你婚嫁,无人再劝你放下。你要守,便守吧。只是你终有一日会懂,世间执念最磨人,年少深情,最是误己。”

      语罢,他拂袖离去,背影萧瑟,满是无力。

      苏夫人看着女儿孤绝的身影,再三叹息,终究只能含泪离去,任由她守着满院旧忆,独赴余生孤寂。

      晚翠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红着眼眶上前:“小姐,太好了,老爷松口了!”

      苏清欢望着窗外清冷月色,眼底无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沉沉空寂。

      松口又如何?

      她守住了不嫁的本心,却守不回那个许诺归期的人。

      往后岁月,无人逼婚,无人苛责,她得了自由,却只剩无尽漫长、毫无盼头的等候。

      江南风月依旧,只是岁岁良宵,再无共赏之人。

      千里之外,北境苍山,隐世幽谷。

      此地远离尘嚣,群山环抱,清泉潺潺,四季常青,与世隔绝,无人问津。

      三日前,一位隐居山林的老者,在寒江下游浅滩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彼时少年浑身血污,战甲破碎,身中剧毒,后心箭伤溃烂不堪,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心口那枚温润的白玉桂花佩,是他满身狼狈之中,唯一干净的物件。

      老者行医半生,看透乱世浮沉,见他身姿挺拔、骨相清贵,不似寻常兵卒,心生恻隐,耗费三日三夜,以独门灵药续命,施针疗伤,硬生生将他从黄泉边界拉了回来。

      竹屋之内,药香弥漫,暖意融融。

      少年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澄澈空洞,没有沙场铁血,没有相思温柔,没有过往爱恨,干干净净,一片茫然。

      他望着陌生的竹床、古朴的陈设、满目青山,眼底满是全然的陌生与疑惑。

      “老夫青崖,隐居此山数十年。三日前于寒江救你归来。”老者端坐一旁,须发花白,神色淡然,轻声开口,“你身负重伤,剧毒侵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只是……伤损神魂,过往记忆,尽数遗失了。”

      失忆。

      短短二字,轻如鸿毛,却改写了两人余生所有命运。

      少年微微蹙眉,抬手抚上自己空白的脑海,空空荡荡,无半分残影。

      没有年少成名的鲜衣怒马,没有边关数年的浴血厮杀,没有朝堂功名的荣辱牵绊,更没有江南烟雨里的初见惊鸿、梧桐树下的白首诺言。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来自何方,不知道心中隐隐的空洞为何而生,不知道心口那枚温热玉佩,究竟是何人所赠,藏着何种过往。

      “我……无记忆。”

      他开口,嗓音沙哑低沉,褪去了昔日少年意气,只剩陌生的清冷疏离。

      老者轻叹一声:“乱世浮沉,遗忘前尘,未必是祸,反而是你的造化。世间爱恨嗔痴、家国枷锁、荣辱得失,皆成过往。从今往后,你便不是沙场将军,不是镇北主将,只是这幽谷之中,一个无名闲人。”

      前尘万丈荣光,万丈深情,万丈风霜,尽数尘封于岁月深渊。

      他忘了他是沈临川。

      忘了他许过谁岁岁良宵。

      忘了千里江南,有个姑娘为他断发抗婚,倾尽余生,死守一场空诺。

      老者为他取一新名,唤作“阿尘”。

      凡尘一粟,过往皆空,从此不问世事,不入红尘,不忆前尘。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观山听泉,静养残躯。

      竹屋窗外,山风温柔,岁月安然,再无烽烟扰心,再无相思缠骨。

      只是无人知晓,每至夜深人静,月色洒满幽谷之时,他总会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的桂花玉佩。

      指尖触到温润玉质的刹那,心底会莫名泛起一阵空洞的酸涩,茫然无措,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他不知这份酸涩从何而来,不知千里之外,有人与他共沐一轮明月,守着一场早已被他遗忘的山海情深。

      江南有人,以余生为祭,死守旧诺,岁岁盼归人。

      北疆有人,以失忆为劫,尘封前尘,岁岁忘故人。

      同一轮明月,照两地孤寂。

      一段深情,一人死守,一人尽忘。

      一场错过,自此落地生根,贯穿余生岁岁年年。

      千里山河相隔,前尘爱恨尘封。

      从此人间风月,岁岁良宵依旧,只是你我,两两陌路,此生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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