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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发立余生 秋风吹彻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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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彻姑苏,吹落满院枯桂,也吹碎了苏清欢最后一点温存念想。
苏父的旨意落下,再无转圜余地。侯府聘期已定,三日之后,纳采问名,六礼开篇,从此她苏清欢的余生荣辱,便与永宁侯紧紧捆绑,再也与北境那个殉国的少年将军,无半分瓜葛。
闺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晚翠立在一旁,眼眶红肿,看着自家小姐孑然独坐的模样,满心心疼却无力劝慰。这几日,苏清欢不吵不闹,不悲不哭,三餐少食,昼夜静坐,仿佛周身所有情绪都被抽干,只剩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守着满室旧信,熬着残碎光阴。
世人皆道她幸运,永宁侯权倾一方,温润显贵,是世间顶尖良配,苏家能攀上这门亲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无人知晓,这份人人艳羡的荣华,于她而言,是蚀骨酷刑,是夺心枷锁。
她的一生,早已在三年前的梧桐巷口,许给了那个身披铠甲、许诺归期的少年。
此生情爱,早已随沈临川远赴北境,埋入黄沙,再无余地分给旁人。
暮色沉沉,残阳敛尽最后一缕余晖,夜幕缓缓笼罩姑苏城。屋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少女清瘦的侧脸,眉眼清冷,神色决绝。
苏清欢缓缓抬手,抚上枕边那支闲置已久的银簪。
那是及笄之日,沈临川赠予她的礼物。素银雕花,简约素雅,无半点奢华,却是他彼时囊中最优的物件。他亲手为她绾发,轻声许诺,待她大婚之日,必以凤冠霞帔为聘,换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如今凤冠未至,良人先亡,昔日诺言字字滚烫,尽数成空。
“晚翠。”
良久,她轻启唇齿,声音平静得无一丝波澜,听不出悲喜,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的寒凉。
“取剪刀来。”
晚翠浑身一震,瞬间慌了神,扑通一声跪落在地,泪水簌簌滚落:“小姐!万万不可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乃是大忌!您若是这般,老爷夫人定会动怒,更加为难您的!”
她知晓小姐心思,断发,便是断情,便是立誓,是女子最决绝的执念,是以余生为祭的孤勇。
苏清欢垂眸,看着跪地痛哭的侍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酸涩,却终究未曾动摇分毫。
她这一生,温顺恭良,遵父命,守礼教,从未忤逆家人半分。唯独这一次,她要为自己的初心,为逝去的良人,逆一次世俗,抗一次天命。
“我无以为守,唯有断发立誓。”
她缓缓起身,素色裙摆在微凉夜风里轻轻浮动,身姿单薄,却挺拔如松,带着宁折不屈的倔强。
“世人皆道他已身死,皆劝我放下过往,另择良人。可我与他的风月盟约,始于初心,重于山河,从未作废。他为国殉身,忠骨葬沙,我不能在他身后,即刻移情另嫁,辱他风骨,负他深情。”
三年等候,岁岁相思,不是随口一句过往云烟,便能尽数抹去的。
晚翠哭得哽咽,终究抵不过小姐眼底的决绝,颤抖着起身,取来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剪。
烛火跳动,映得满室寂静肃穆。
苏清欢抬手,抬手抚过及腰的乌黑长发,青丝柔顺,缠绕指尖,是十余载精心养护的温婉模样。昔日他曾轻抚她的长发,笑说江南女子青丝如瀑,待他归来,日日为她绾发描眉。
如今绾发之人不在,这满头青丝,留之何用。
指尖落剪,寒光一闪。
缕缕乌黑青丝,纷纷簌簌,坠落于青砖地面,散作一地碎影。
一刀断相思,二刀断尘缘,三刀断余生。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等候将军归乡的温婉闺秀苏清欢。
只剩一个断发守节、余生孤灯的未亡人。
她抬手,将剪下的青丝细细收拢,妥帖叠好,轻轻压在那叠旧信之上。发丝覆信纸,青丝伴旧诺,算是她能给沈临川的,最后的忠贞与念想。
“我苏清欢,在此立誓。”
她立于烛火之下,垂眸望着满地碎发,字字清泠,掷地有声,响彻寂静闺房。
“此生心系沈临川,生为他之人,死为他魂。纵使世人皆言君死,纵使家族逼我再嫁,我亦初心不改,执念不负。若君真的殉国黄沙,我便青灯古佛,终老余生,终生不嫁;若天道垂怜,君尚留一线生机,我便岁岁等候,直至归期。”
“此誓,天地为证,星月为凭,此生不悔,永世不渝。”
一字一句,落尽深情孤苦,道尽半生执着。
晚翠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满心悲凉,无从宽慰。
小姐这短短数语,便判了自己余生孤寂,断了所有世俗归途,将一辈子的光阴,尽数耗在一场渺茫无期的等候之上。
窗外夜色渐深,月色穿透云层,淡淡清辉洒落庭院,温柔依旧,却再也照不暖屋内寒凉人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北境寒江。
夜色笼罩苍茫荒原,星河低垂,冷风如刀,刮过冰封江面,发出凛冽呼啸。
三日之前,沈临川率残兵三千,趁夜色发动绝境突围。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色染红冻土黄沙。镇北军残兵皆是百战余生的勇士,人人抱定必死之心,以血肉之躯冲破蛮族层层防线,以命开路,以血换生路。
尸山血海之中,沈临川身先士卒,手持长枪,浴血厮杀。旧伤崩裂,新伤叠加,箭穿臂膀,刀划筋骨,浑身血肉模糊,早已分不清身上是敌人的鲜血,还是自己的热血。
他数次力竭晕厥,又凭着心底那点归乡执念,硬生生撑醒过来。
他不能死。
江南还有人等他,还有一场良宵旧约,等着他奔赴。
可终究,寡不敌众,大势难逆。
突围最后关头,敌军暗箭突袭,一支淬毒冷箭,直直穿透他的后心。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掀飞,身躯重重坠落,砸入零下寒彻的冰河之中。
冰水刺骨,瞬间吞没所有温热。
毒血快速蔓延四肢百骸,剧痛席卷神魂,漫天冰水裹挟着他不断下沉、漂流。耳边是呼啸寒风、滔滔水声,眼前是血色模糊、黑暗蔓延。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唯有一个执念——江南,清欢,归乡。
可这份执念,终究撑不住濒临溃散的神魂。
彻底昏迷的前一刻,心口那枚温润的桂花玉佩,在冰水之中微微发凉,陪着他坠入无边黑暗。
残兵将士拼死搜救整夜,寒江百里冰封湍急,尸骨无存,踪迹全无。
所有幸存将士,皆默认主将以身殉国,葬身寒江。
自此,北境再无沈临川。
无人知晓,湍急寒江下游,一处隐秘浅滩,被流水裹挟而来的少年将军,尚存一缕微弱气息,堪堪残命未绝。
只是剧毒侵体,寒水伤魂,重伤濒死之际,过往经年的所有记忆,尽数碎裂消散。
他忘了家国,忘了沙场,忘了功名,更忘了江南烟雨里,那个等他归乡、为他断发立誓的姑娘。
一朝失忆,前尘尽灭。
世间最残忍的错过,大抵便是如此。
江南有人为他断发守余生,宁负家族不负卿。
北疆有人浴血留残命,浮沉乱世失前尘。
她在人间,守着一场人人皆知的死局,苦等不归人。
他在天涯,忘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深情,成了局外人。
月色跨千里,同时落满江南与北疆。
一方烛火凄冷,孤影立余生。
一方寒江寂寂,前尘皆成空。
遥遥千里山河,从此两两相隔,一念执念,一生错过。
曾经许诺岁岁良宵,往后余生,千里同月,再无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