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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耗破清欢 江南的雨, ...

  •   江南的雨,缠绵了整整七日。

      雨雾濛濛,笼罩着整座姑苏城,将朱楼画栋、青瓦长街都晕染得一片朦胧。苏府深院静无人声,唯有雨打芭蕉的轻响,日复一日,衬得庭院愈发清寂荒凉。

      苏清欢依旧日日临窗静坐。

      秋深露重,窗外桂树残叶被冷雨打落一地,曾经馥郁满庭的香气渐渐淡去,如同她日渐渺茫的期盼,一点点消散在岁月风里。

      案上整齐叠放着一沓旧信,三年来沈临川寄回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被她妥帖珍藏,纸页经年摩挲,软如流云,字迹却依旧清晰如初。

      她日日翻看,夜夜默读。

      靠着这些旧信,靠着那句“待我扫尽胡尘,便归江南”的诺言,她撑过了三百多个日夜的相思孤苦。

      这一年音讯断绝,旁人皆劝她死心,唯独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她想,沈临川命硬,一生百战无败,定然不会轻易殒命沙场。

      许是路远阻隔,许是战事繁忙,许是风雪封路,所以书信迟了、慢了、断了。

      没关系,她可以等。

      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再从春守到秋。她最不缺的,就是岁岁年年的等候。

      可她不知道,世间所有的侥幸,终究抵不过天意弄人,抵不过朝堂一纸冰冷战报。

      巳时刚过,苏府正门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深院连日的沉寂。

      管家神色仓皇,步履匆匆穿过回廊,面色惨白,额间尽是冷汗,一路直奔主院。沿途下人皆噤声垂首,神色凝重,整个苏府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晚翠站在窗边,最先察觉异样,心头骤然一紧,低声道:“小姐,府里好像出事了。”

      苏清欢指尖一顿,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莫名发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缓缓抬眸,望向烟雨朦胧的庭院深处,轻声道:“去看看。”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然传来苏父沉重疲惫的声音,夹杂着夫人压抑不住的低泣,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字字刺心。

      “……北境全线溃败,雁门关失守,镇北军全军殉国……无一生还。”

      “朝廷官报已至姑苏,沈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轰然一瞬。

      仿佛九天惊雷劈落,直直砸进苏清欢的心底,震得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凉,浑身血液尽数冻结。

      窗外雨声依旧,温柔缠绵,可她的世界,刹那间万籁俱寂,一片荒芜死寂。

      全军殉国。

      尸骨无存。

      短短八字,轻飘飘落在人间,却碾碎了她三年等候,碾碎了她年少情深,碾碎了她此生所有的期许与余生。

      她僵在窗前,身形一动不动,双眸骤然失了所有光彩,空洞茫然地望着前方。方才还温热柔软的信纸,此刻重若千斤,死死压在她的掌心,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

      怎么会全军覆没。

      怎么会那个所向披靡、百战不败的少年将军,那个许诺她岁岁良宵的人,就这般埋骨黄沙,再也回不来了。

      明明不久之前,他的信里还写,待秋风起时,便定归期。

      明明他说过,此生唯她,绝不相负。

      晚翠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哽咽颤抖:“小姐!小姐您稳住!未必是真的!兴许是战报有误、消息传错了!沈将军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连晚翠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官报一出,天下皆知,白纸黑字,盖着朝廷朱印,岂会有假。

      主院的哭声愈发清晰,苏夫人悲痛难忍,泣声阵阵。沈、苏两家早有默契,默认婚约,只待凯旋大婚。如今少年名将陨落,姑苏人人惋惜,更心疼这位苦等三年、终究空付一场的苏家嫡女。

      苏清欢久久未语。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态崩溃,只是静静立着,一身素衣单薄,在穿窗而过的冷风中轻轻发颤。

      眼底汹涌的泪水,死死悬在眼眶,迟迟不肯落下。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绝望,不是从未拥有,而是给了你极致温柔的期盼,让你守着诺言熬过岁岁孤寂,最后再亲手将一切粉碎殆尽。

      三年鸿雁断绝,不是路阻,不是延误。

      是她的少年郎,早已埋骨千里黄沙,再也不能提笔写平安,再也不能踏月归江南。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松开紧握信纸的手。

      指尖发白,掌心被纸边勒出浅浅红痕,那一页写满诺言的信,轻飘飘落在桌案之上,无声无息。

      她嗓音极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带着破碎般的哑意:“他答应我的……要回来的。”

      答应她,扫尽胡尘归江南。

      答应她,共守岁岁良宵,共度余生朝夕。

      他从来言出必行,一生坦荡傲骨,从未失信天下人,唯独失信了她一人。

      失信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此生无期,再无归期。

      三日后,雨停天寒。

      姑苏城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满城皆是深秋凋零之景。

      苏府彻底沉静下来,悲痛压遍整座府邸,无人再敢在苏清欢面前提及“北境”“归人”二字。可逃避无用,逝者已矣,生者余生,总要继续往前走。

      苏父痛心女儿痴心,却也不得不直面现实。

      沈家失势,主将阵亡,镇北军覆灭,朝野局势动荡,苏家世代书香,无权无势,若一味守着一场虚无的亡人婚约,只会拖累满门,引来朝堂猜忌与世俗非议。

      黄昏时分,苏父步入闺房。

      几日未见,苏清欢清瘦得脱了形,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死寂无波,再无半分少女鲜活灵气。她依旧日日静坐窗前,望着北方天际,一望便是整日。

      “清欢。”苏父看着女儿憔悴模样,心头又痛又无奈,语气沉重,“逝者已逝,人死不能复生。沈将军为国捐躯,忠勇可嘉,可他……确实回不来了。”

      苏清欢垂眸,睫羽轻颤,无声无息。

      “三年等候,你情深义重,无愧于心,亦无愧于人。”苏父沉声道,“只是女子一生,韶华有限,你不能一辈子困在一场空等里。过往风月,就此作罢吧。”

      “父亲。”

      许久,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固执的倔强:“我不等他功名,不等他荣华,我只等他归来。一日不归,我便等一日,一生不归,我便等一生。”

      她的良人殉国,她不能忘,更不能弃。

      可这份执拗,在世人眼中,却是不识时务。

      苏父闭了闭眼,终究狠心道出残酷安排:“京中永宁侯,数次遣媒人登门,愿以十里红妆聘你为正妻。侯府势大,品性端正,待你诚心。三日后,苏家便接聘。”

      一语落定,如同寒冰彻骨,瞬间冻僵了苏清欢最后的心神。

      她骤然抬眼,眸中终于有了波澜,是不可置信的错愕,是撕心裂肺的寒凉。

      “女儿不嫁。”她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守,“此生非沈临川不嫁。他若不归,我便终身不嫁,长守孤灯,终老江南。”

      “由不得你。”苏父语气决绝,带着不容反抗的家族重压,“你是苏家嫡女,一言一行,关乎家族荣辱。痴情是痴,执念是愚。这场无望的等候,到此为止。”

      风过窗棂,卷起案前散落的信纸,簌簌作响。

      旧诺声声犹在,良人早已永葬天涯。

      一边是生养之恩、满门荣辱,一边是此生挚爱、白首之约。

      十七岁相逢,十八岁别离,二十一岁噩耗临门。

      她守了整整三载的月光与归人,终究抵不过世俗规矩,抵不过命运无情。

      窗外秋风萧瑟,落日残霞铺满江南天际。

      千里明月依旧,只是从此,人间再无共她良宵之人。

      而千里之外绝境孤城,浴血突围的沈临川尚在血与火中拼死求生,心心念念皆是归乡见她。

      他不知江南噩耗已传,不知他的姑娘,即将被逼另嫁他人。

      一场山河相隔的错过,自此悄然落笔,注定终生遗憾,再无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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