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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沙埋归期 北境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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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从来不带半分温柔。
已是深秋时节,江南细雨缠绵、桂香满庭,千里之外的塞北荒原,却早已是寒风卷雪,寸草不生。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粗砺黄沙,狠狠砸在荒芜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万千孤魂在旷野呜咽,苍凉又悲怆。
镇北军残破的营帐扎根在冻土之上,四处皆是断壁残垣。遍地凝固的黑血浸透沙土,刀剑残片、破碎甲胄散落一地,满目疮痍,尽是百战余生的惨烈狼藉。
沈临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浑身的疲惫与伤痛。
一身银白战甲早已彻底失去往日光泽,布满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甲片碎裂大半,沾染的黑红血迹层层凝固,坚硬如铁。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被粗糙的麻布草草包扎,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溃烂的皮肉之上,每一次呼吸牵扯筋骨,都是刺骨钻心的剧痛。
他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眉眼之间,素来灼灼生辉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灰白,只剩极致的疲惫与沉冷。
整整三月。
从蛮族倾尽举国兵力突袭雁门关开始,这场血战便没有片刻停歇。
对方蓄谋已久,设下合围陷阱,截断镇北军粮草补给,阻断所有回京通路。数万大军被困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日日浴血厮杀,夜夜死守城关。
昔日威震北境、战无不胜的镇北军,如今只剩残兵三千,困守这座孤城,在漫天黄沙与绝境之中,苦苦支撑。
“将军,药熬好了。”
亲兵阿策端着一碗漆黑苦涩的汤药,快步走入残破营帐,看着自家将军满身伤痕、面色惨白的模样,眼眶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跟随沈临川征战数年,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颓败的将军。
从前的沈临川,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纵马驰骋沙场,从来所向披靡,哪怕身负轻伤,也依旧眉眼张扬,傲骨铮铮。可这三个月的绝境苦战,硬生生磨去了少年将军所有锋芒。
沈临川缓缓抬眼,目光落那碗汤药上,眸色沉沉,无波无澜。他微微抬手,示意放下,嗓音沙哑干涩,是长久未曾好好言语、又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质感:“不必了。”
药性无用,不过是自欺欺人。
肩骨箭伤早已深入肌理,感染溃烂,军中无医无药,仅凭一点草药勉强吊着性命。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强撑残躯,苟延残喘。
阿策死死攥着药碗,忍不住低声劝道:“将军!您得撑住!兄弟们都还等着您带我们突围,等着归乡!江南苏小姐……还在等您回去!”
“苏小姐”三字落下的瞬间,沈临川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那是他深陷炼狱绝境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哪怕身处在尸山血海,日日直面生死,只要想起江南烟雨里的那抹白衣身影,想起那句共守良宵的诺言,他便不能死,也不敢死。
他欠苏清欢一场归期,欠她一场盛大婚典,欠她岁岁年年的朝夕相守。
三年来,无数个厮杀落幕的深夜,全军将士沉沉睡去,唯有他独坐城头,借着塞外寒凉月色,一遍遍描摹江南模样。
从前战事平稳,间隙充足,他夜夜提笔,字字句句皆是平安顺遂。他怕她担忧,从不敢在信中提及半分凶险苦难,只写塞北风月,只诉相思情意,只许来日归期。
他想让她安心等候,想让她永远记得,他是那个所向披靡、护她无忧的少年将军。
可自从大军被困、通路断绝,一切都变了。
最后一封送出的书信,停留在去年凛冬。
此后关山阻隔,驿路断绝,千里鸿雁无翼,尺素难渡山河。
他再也没有办法给她送去只言片语的平安。
无数个深夜,伤口剧痛难忍,意识几度模糊涣散,他都强撑着清醒。他无数次提笔落在空白纸页上,千言万语盘旋心口,最终只剩满腔无力。
他想告诉她,他还活着,未曾战死;想告诉她,再等等,他定会冲破重围,踏雪归乡。
可他不能。
孤城被围,敌寇严防死守,任何一丝消息泄露,便是全军覆灭的结局。他是三军主将,一身系万千将士性命,系北疆国门安危,他别无选择,只能彻底断了江南音讯,任由外界流言四起。
他宁愿让她以为他战死沙场,宁愿让她心生绝望,也不敢冒险,连累千里之外的江南佳人,连累安稳无虞的苏府。
风沙穿帐而过,卷起帐内寒凉,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沈临川缓缓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温柔与滚烫,只剩下无边的寒凉与隐忍。指尖微微蜷缩,心口的疼痛,远比身上的刀伤剑痛更甚。
他知晓江南秋至,知晓庭院桂香又开,知晓那个温柔执拗的姑娘,定然还在窗前日日苦等。
她会等一封永远到不了的家书,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在岁岁年年的思念里,独自熬过无数清冷长夜。
他仿佛能看见,细雨绵绵的苏府闺房里,她独坐窗前,摩挲旧信,眉眼含愁,日复一日,寸寸煎熬。
一想到此处,他心口便如被黄沙研磨,密密麻麻的疼,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
“是我负她。”
良久,他低声吐出四字,轻得被呼啸风声吞没,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奈。
他许她岁岁良宵,许她余生相守,却亲手让她陷入无尽等待,困于相思煎熬。
阿策听得心口酸涩,连忙低声宽慰:“将军绝非负心之人!只是乱世无常,身不由己!待我等突围成功,平定蛮族,您即刻归乡,定然能弥补所有亏欠!”
沈临川微微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深沉的灰暗。
突围何其难。
粮草早已断绝三日,将士死伤过半,兵刃损耗殆尽,援军迟迟未至。孤城内外,兵力悬殊,这般绝境,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何谈归乡。
他抬手抚上胸口贴身之处,那里藏着一枚小巧温润的白玉桂花佩。
那是离别前夜,苏清欢亲手赠予他的信物。玉佩温润光洁,雕琢小巧精致,是她耗费半月光阴亲手打磨,寓意桂月圆满,岁岁平安。
三年沙场,枪林弹雨,数次濒死险境,他从未让这枚玉佩有过半分损伤。哪怕战甲破碎、满身伤痕,这枚来自江南的玉佩,始终妥帖藏于心口,陪着他熬过无数绝境。
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肌肤,是这炼狱北疆里,唯一的温柔慰藉。
“告诉兄弟们,休整半日。”
沈临川收敛所有儿女情长,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军人的冷硬与坚毅,声线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主将威严:“今夜三更,趁夜色突袭,拼死突围。”
与其坐以待毙,困死孤城,不如浴血一搏。
他要活着。
不为功名利禄,不为朝堂功勋,只为千里之外,那个等他归乡的姑娘。
黄沙漫天,掩尽归路,乱世烽火,隔断相思。
他身在千里炼狱,拼尽残躯,只求一线生机。
只求来年江南月圆之时,尚能踏月归乡,赴那一场迟到许久的良宵之约。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命运早已暗中标好结局。
有些错过,一旦开始,便是终生。有些归期,一旦延误,再无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