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共良宵》作家夏至未至

1、明月寄归人 暮秋霜降，

　　暮秋霜降，江南已是凉意浸人。

　　连绵的细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日，将苏府青砖黛瓦淋得温润透亮。庭院中金桂开得极致，层层叠叠的碎金花瓣被冷雨打落，铺了满满一地，晚风掠过枝头，裹挟着淡淡的桂香，穿过雕花窗棂，悄无声息漫进寂静的闺房。

　　苏清欢独坐窗前，一身素色月白襦裙，未施粉黛的面容清丽温婉，只是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轻愁。窗扇半开，微凉的雨风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也吹得案前堆叠的信纸轻轻颤动。

　　她指尖轻轻抚过最上方那张信纸，纸页泛黄柔软，边角被日复一日的摩挲磨得微微卷边，笔墨却依旧清晰。那是三年前，沈临川奔赴北境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家书。

　　字迹凌厉清隽，带着少年将军独有的坦荡风骨，十四个字，字字落于纸间，亦字字刻进她心底：待我扫尽胡尘，便归江南，与卿共守岁岁良宵。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

　　这短短一句许诺，成了她一千多个日夜唯一的执念与期盼。

　　犹记初见之时，也是江南秋日，烟雨朦胧。彼时京中盛传，镇国将军府嫡子沈临川，少年成名，十七岁随军出征，屡立奇功，是大曜王朝最耀眼的少年郎。那年他随父南下巡查，偶遇出游踏青的她。

　　彼时桃花未落，春风正好。她不慎失足滑落溪岸，是他策马驻足，俯身伸手，稳稳将她扶起。鲜衣怒马，眉目灼灼，一身银甲衬得身姿挺拔，眼底是不染世俗的坦荡热烈。

　　他替她拂去裙摆沾染的尘土，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眉眼间，轻声笑道：“苏小姐无碍。”

　　那一眼，便是情根深种，此生难忘。

　　苏家书香传世，世代温良。她是苏府唯一的嫡女，自幼养在深闺，读诗书、习礼仪，半生温柔安稳，从未见过这般意气风发、踏风而来的少年。

　　后来二人数次偶遇，诗文相和，风月相知。他会避开旁人，悄悄带她去看江南夜市的万家灯火，会在梧桐树下许诺余生，会捧着一束新开的白菊，认真告诉她，待北境安定，他便卸甲归乡，不求权势荣华，只求与她相守江南，朝暮不离，共赏每一轮月圆良宵。

　　年少情意最是纯粹热烈，一经相许，便是此生笃定。

　　他们以月为盟，以心为聘，定下白首之约。没有朝野皆知的盛大聘礼，没有三媒六证的隆重仪式，只有两两相望的真心，和一句跨越山海的归期之诺。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山河终会安定，乱世终会落幕，所有别离皆有归期，所有深情皆能圆满。

　　谁也未曾料到，世事无常，烽火无情，从来不由人心所愿。

　　三年前深秋，北境蛮族大举来犯，边关告急，战报连夜送入京城。朝野震动，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年仅二十的沈临川主动请缨，自请奔赴最凶险的北境战场，镇守国门，抵御外敌。

　　圣旨下达的那一日，江南落了第一场寒霜。

　　临行前夜，月色澄澈如水，洒满苏府长长的青石巷。他褪去常穿的锦袍，一身利落劲装，立于巷口梧桐树下，静静等她赴约。

　　夜色静谧，晚风萧萧，褪去了平日的温柔嬉闹，他眼底满是郑重与不舍。他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指节紧实，力道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清欢，等我。待我平定战乱，护得山河无恙，便即刻归乡，娶你为妻。此生唯你，绝不相负。”

　　彼时的苏清欢，眼底盛满星光与期许。她强忍眼底湿意，轻轻点头，将所有的牵挂、不舍与期盼，尽数藏在沉默的凝望里。

　　她信他的盖世风骨，信他的百战百胜，信他定能踏平黄沙，平安归来。

　　他奔赴千里沙场，她留守烟雨江南。从此山海相隔，南北相望，唯有鸿雁传书，维系两地相思。

　　最初的一年多，边关书信从未断绝。

　　他会在两军休战的深夜，借着清冷的月光提笔写信，寥寥数语，皆是平安顺遂。他会告诉她北境的风雪有多凛冽，黄沙有多漫天，会细数战场细碎琐事，会宽慰她不必牵挂，战乱将平，归期不远。

　　一字一句，温柔缱绻，隔着千山万水，慰藉着她漫长孤寂的日夜。每一封来信，她都小心翼翼收好，日日翻看，夜夜摩挲，靠着这些温热的字句，熬过岁岁年年的清冷孤寂。

　　可从去年凛冬开始，北境音讯骤然断绝。

　　鸿雁折翼，尺素无踪。

　　漫漫冬日，长夜漫漫，她日日守在窗前，盼着驿卒的身影，盼着一纸平安归书，可日复一日，终究只剩空等。

　　起初府中众人尚且宽慰，说边关战事吃紧，交通阻隔，书信延误乃是常事。可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朝野之中，关于北境战败、大军被困的流言愈演愈烈。

　　零星的战报断断续续传回京城，字字凶险，句句惊心。众人皆是闭口不谈沈临川的消息，可府中下人躲闪的目光、父母欲言又止的神色、亲友悲悯惋惜的神情，早已将残酷的真相昭然若揭。

　　所有人都默认，那位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大概率永远留在了北境黄沙之中。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寒凉。

　　贴身侍女晚翠端着一盏温热的姜汤轻步走入，看着自家小姐枯坐窗前、满目凄然的模样，心头酸涩，轻声劝慰：“小姐，雨凉露重，您已经坐了大半日了，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沈将军福泽深厚，骁勇善战，定然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

　　苏清欢微微垂眸，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指尖依旧死死按着那张泛黄的信纸，力道轻柔，却带着不肯放手的执念。

　　三年等候，春去秋来，花开叶落，月圆月缺，轮回三载。

　　江南的烟雨落了又停，庭院的桂花开了又谢，身边人事更迭，岁岁年年寻常，唯独那个许诺归乡的少年，杳无踪迹，无半分归音。

　　她嗓音轻浅，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疲惫，却依旧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许：“无妨，我再等等。”

　　等一封迟来的家书，等一轮圆满的明月，等她的少年将军，踏雪归来，赴一场岁岁良宵的旧约。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早已是尸山血海，满目疮痍。

　　那场席卷全境的惨烈苦战，埋葬了无数将士的性命，也彻底碾碎了年少温柔的风月诺言。

　　江南今夜细雨绵绵，月色隐于云层，人间灯火温软如常。

　　可遥遥千里的清辉，能否穿过漫天黄沙，越过万水千山，照见那个深陷绝境、九死一生的归人？

　　无人知晓。

　　唯有无尽相思，岁岁遥遥，寄于千里明月，候一场不知归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