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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毕业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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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大。
操场上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反射着刺眼的光。全校的学生按班级排好队,站在太阳底下听校长讲话。校长姓马,五十多岁,挺着一个啤酒肚,说话慢吞吞的,每一句之间都要停顿好几秒,像是在等回声。讲了些什么一安没有认真听,无非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之类的话。她站在队伍里,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旁边站着的是周婷。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六年的同班,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大半还是吵架。但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毕业典礼的队伍里,那些恩怨好像也变得遥远了。周婷的辫子上扎着一朵白色的头花,在阳光下反着光。一安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毕业典礼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做最后的打扫。一安负责擦窗户,她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玻璃上的灰尘。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操场边上那棵石榴树,叶子绿得发黑,枝头挂满了青色的花苞,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她擦完最后一块玻璃,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抹布洗干净晾好。教室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桌椅被搬到一边,地面上散落着碎纸和灰尘。六年的教室,空了。
“罗一安。”
她回过头,看见杨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杨老师面前。
杨老师把信封递给她:“你的录取通知书。山脚中学的。”
一安接过来,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红字。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拿在手里,指尖沿着信封的边缘慢慢地摩挲了一遍。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结实,边角有些锋利,像是刚从印刷厂里拿出来不久。
“到了初中,好好学。”杨老师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底子不差,别浪费了。”
一安抬起头看了杨老师一眼。六年了,这是杨老师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她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谢谢杨老师。”
杨老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一安站在教室里,手里攥着书包的背带,看着杨老师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那个用碎布头拼成的、蓝一块灰一块的书包,背带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里面装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硌着她的后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背着那个分量,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校门,走上了那条走了六年的山路。
六月的山路两旁长满了野草,草丛里有蚂蚱在跳,有蜻蜓在飞。一安走得很慢,不像往常那样赶路。她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拐弯处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标记。这条路她走了六年,两千多个来回,每一步都踩得很熟。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的白色楼房在远处的山脚下若隐若现,红旗还在楼顶上飘着,像是一个小小的红点在视野尽头晃动。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安走到她面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递了过去。
“录取通知书。山脚中学的。”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信封。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几个红字。她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一安。
“要交多少钱?”
“报名费加上第一个学期的书本费,大概要一百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还给一安:“到时候再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说“到时候再说”。但一安注意到,母亲把信封放进了柜子里,和那张考了87分的数学卷子放在了一起。
傍晚的时候,一安去了河边。
河水在六月的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流动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首她听了无数遍的老歌。她坐在那块坐了六年的石头上,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像夏天中午那样凉,也不像冬天那样刺骨,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的脚踝。
她坐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从脚步的轻重和节奏就能分辨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昕子,脚步轻快,带着一点跳跃感;跟在后面的是子路,步子重,落地稳,像一头小牛犊;最后面的是阿彦,脚步声最轻,几乎听不见。
三个人在她身边坐下来。昕子坐在她左边,子路坐在她右边,阿彦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在一块更高的石头上。
“你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昕子问。
“嗯。”
“我也是,”昕子说,“山脚中学。”
“我也是。”子路说。
一安转头看了看阿彦。阿彦点了点头:“我也是。”
四个人都拿到了山脚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秋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那所新的学校,继续做同学。
“太好了,”昕子往后一仰,躺在了草地上,“我还以为你们有人不去呢。”
“我妈说了,只要考上了就让我读。”子路说。
一安没有说话。她还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复。但她不想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说这个。她只想坐在这里,把脚泡在河水里,听着三个人的声音,记住这个傍晚。
“以后我们就不用走那么远的山路去上学了,”昕子望着天空说,“山脚中学比小学近多了。”
“但也得住校,”子路说,“我妈说初中要住校,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一次。”
“那不是更好?不用天天听我妈唠叨了。”
“你妈唠叨算什么,我妈才唠叨……”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一安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地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阿彦。他坐在那块高一点的石头上,没有参与拌嘴,目光落在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一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一片橙红色,水流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着。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田野,传得很远很远。
“一安。”阿彦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初中还在一起。”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一句陈述句,而不是一个疑问句。一安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管你能不能来,我们都还在。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脚在水里晃了晃,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天快黑的时候,四个人从河边站起来,各自回家。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昕子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一安说了一句:“毕业快乐。”
一安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过“毕业快乐”这四个字。在她的认知里,毕业就是毕业,跟快乐不快乐没什么关系。但昕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真诚,像是在说一句很重要的祝福。
“……嗯。毕业快乐。”
昕子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走了。子路跟在后面跑了几步,跳上后座,两个人消失在暮色中。
阿彦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明天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融入了夜色。
一安站在岔路口,看着三个方向的三条路,三条通向不同村庄的路。明天见。她喜欢这三个字。只要还能说出这三个字,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堂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回来了?”父亲问。
“嗯。”
“听说你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一安点了点头。
父亲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读吧。钱的事,爸来想办法。”
这是他第二次说“爸来想办法”了。上一次是学费,这一次是初中的费用。一安不知道他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枕头底下的东西又摸了一遍。白手帕,枯柳条发箍,青色石头,水果糖,蓝色毛线手套。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记忆,牛皮纸信封的触感,红字的颜色,杨老师说的那句“别浪费了”。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宝藏。
窗外传来夏天的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秋天的时候,她要去上初中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