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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岔路
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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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了。
那是记忆中最后一个真正自由的夏天。没有作业,没有升学压力,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情——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是这么以为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七月中旬的时候,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一动不动的,连叶子都懒得晃一下。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尖利而绵长,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拉扯着一根绷紧的弦。
四个人几乎每天都泡在一起。
早上,昕子会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挨个叫人。先叫子路,再叫阿彦,最后绕到一安家门口,按两下车铃——虽然车铃早就坏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拨一下,然后用嘴喊一声“叮铃铃”。一安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该出门了,她把碗筷一放,跟母亲说一声“我出去了”,就跑了出去。
四个人聚齐之后,通常会先去河边。河水在夏天是最受欢迎的,清凉的河水能把暑气冲走大半。他们把鞋子脱了,卷起裤腿,站在水里,感受着水流从脚踝之间穿过的凉意。有时候他们会沿着河道往上走,寻找更深的水潭。昕子胆子最大,敢从岸边的大石头上往水里跳,溅起一大片水花,惹得子路也跟着跳。两个人比赛谁溅起的水花更大,最后浑身湿透,像两只落汤鸡一样爬上岸来。
一安不跳水。她找一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来,把脚泡在水里,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阿彦也不跳,他通常坐在一安不远的地方,有时候拿着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那么坐着。
“你怎么不下来?”昕子在水里朝阿彦喊。
“水太浅了,不够我跳。”阿彦说。
“你就吹吧你!”
阿彦没有反驳,站起来,走到水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他游得很好,在水里像一条鱼一样灵活,几下就游到了水潭的另一头,然后翻身仰面躺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地漂着。
昕子看呆了,半天才骂了一句:“……这家伙深藏不露啊。”
子路在旁边哈哈大笑。
八月的时候,他们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跑。有时候是去山上摘野果子——八月瓜、野葡萄、酸枣,什么都有。子路最擅长爬树,不管多高的树他都能爬上去,把最熟的果子摘下来扔给下面的人接住。昕子在下面接着接着就开始抱怨,说子路专挑高的地方爬,害他脖子都仰酸了。但他嘴上抱怨着,手里接果子的动作却没停过。
有时候他们会去稻田里捉泥鳅。稻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下去软绵绵的,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有一种奇异的触感。泥鳅滑得很,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不留神又溜走了。子路每次抓不到就开始急,整个人扑到水里去抱,结果泥鳅没抓到,自己倒成了一个泥人。
一安蹲在田埂上,看着子路在水里扑腾,笑得直不起腰。昕子笑得更大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阿彦站在一旁,嘴角也微微翘着,虽然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些笑声在夏日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藏在稻丛里的麻雀,呼啦一下飞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片。
有时候,他们也会安静下来。
有一天的黄昏,四个人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天空慢慢变色。太阳从山的那一边落下去,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深蓝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在天幕上缓缓展开。
昕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说,十年之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没有人回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村庄开始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中化作一缕缕淡蓝色的雾。
“我大概会在外面打工吧。”昕子自己回答了,“读完初中就不读了,去广东或者浙江,进厂打工。听说那边工资高。”
“我也不读了,”子路说,“我不是读书的料。我想去学一门手艺,比如修车什么的。我表哥在县城修车,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两个人都说完了,目光又落到了阿彦身上。
阿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读高中。”
只有三个字。但一安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很重。在这个山村里,能读到初中毕业就已经算不错了,读高中是一件奢侈的事。不仅需要钱,还需要家里人的支持和理解。
“你呢,一安?”昕子转过头来问她。
一安想了想,说:“我也想读高中。”
“那就读呗,”昕子说,“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
一安没有说话。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成绩好不代表就能继续读下去。在这个地方,一个彝族女孩能不能读高中,取决于很多事情——家里的经济状况、父母的观念、妹妹的上学需求、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这些因素像是一根根绳子,缠在她的脚踝上,她想往前走,但不知道那些绳子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收紧。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时刻谈论这些沉重的话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昕子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十年之后,我们四个都要混得好好的。到时候还在这里见面,谁不来谁是狗。”
“你才是狗。”子路说。
“你才是狗。”
“你才是。”
两个人又开始了。一安和阿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都有一点笑意。
那天晚上,一安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蟋蟀在墙角的草丛里叫着。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正准备回屋,发现堂屋的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父亲和母亲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账本——说是账本,其实就是一本用线装订起来的练习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父亲低着头,手指在账本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母亲坐在对面,手里纳着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孩子都上学的话,开销太大了。”母亲的声音。
“一安必须上。”父亲的声音,很坚决。
“我也没说她不让她上,但是一梦也快了……”
“一梦还小,先让一安上。一梦的事到时候再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那你那个活能干多久?又不是长期工。”
“能干一天是一天。实在不行,我去矿上。”
“不行!”母亲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矿上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嗤嗤声。
一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悄悄地从门边退开,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重复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八月底的时候,暑假接近尾声了。
昕子提议在开学前去爬一次山——爬村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他们从来没有爬上去过的那座。子路第一个响应,阿彦没有反对,一安也点了点头。
四个人一大早出发,带了水和干粮,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越走越陡,越走越窄,到后来几乎没有路了,只能在灌木丛和乱石之间穿行。昕子走在最前面开路,用一根木棍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子路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抱怨着“还有多远啊”“我腿都软了”。阿彦走在最后,时不时伸手拉一把走得气喘吁吁的一安。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息。一安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汗水把她的头发粘在额头上。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村子已经变得很小了,房屋像火柴盒一样排列着,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田野。
“还有一半呢,”昕子指着山顶说,“加把劲!”
“我后悔了,”子路瘫在地上,“我就不该来的。”
“现在说这个晚了,走吧。”
他们又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到达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片平地,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风很大,吹得草浪一波一波地起伏。站在山顶上,整个世界都展开了——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水墨画;近处的田野和村庄尽收眼底,河流在山谷间蜿蜒流淌,闪着细碎的光。
四个人站在山顶上,谁都没有说话。风把他们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原来从上面看,是这个样子的。”一安轻声说了一句。
她活了十二年,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原来它这么大,大到看不到边界;原来它也这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完所有的村庄和田野。
昕子忽然张开双臂,对着山谷大喊了一声:“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一波一波地传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风的呼啸声中。
子路也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是一安。她张开嘴,发出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像是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阿彦没有喊。他站在一安旁边,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峦,风吹着他的衣角。
“一安。”他忽然开口。
“嗯?”
“到了初中,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
一安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知道了。”她说。
四个人在山顶上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偏西,才慢慢地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膝盖承受的压力更大,走到一半的时候,一安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四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一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它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剪影,山顶隐没在云层里,看不真切。
她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第二天,她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河边的柳树开始落叶了。不是秋天那种大规模的落叶,只是零星的几片,黄了,卷了,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
她蹲在河边,看着那些叶子漂远。
夏天快要结束了。
秋天的时候,她就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的,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夏天——这个有河水、有蝉鸣、有笑声、有山顶的风的夏天——她会一直记得。
她把衣服拧干,放进盆里,站起来。
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不对,是有人用嘴喊的“叮铃铃”。
她回过头,看见昕子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土路上冲过来,子路坐在后座上,阿彦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一安!去不去镇上?”昕子喊道,“听说今天有集市!”
她站在河边,看着他们三个人,笑了一下。
“去。”
她把盆放下,擦了擦手,朝他们跑了过去。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