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巷子里》》符叙先生

11、校服 九月一

　　九月一号，天没亮一安就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床，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夏天的尾巴还在，早上的空气已经凉了，从窗缝里渗进来，拂在脸上。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摸黑穿上了衣服。

　　新衣服是母亲上周去镇上买的。一件白衬衫，一条藏蓝裤子。布料硬邦邦的，折痕还清清楚楚地压在裤腿上，带着一股裁缝店里新布的味儿。一安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下自己——镜子是墙上那块小圆镜，边框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她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又拽了拽袖子，转身出了房间。

　　灶台上温着一碗稀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母亲比她起得更早。一安站在灶台边把稀饭喝完，鸡蛋三口两口吃掉，把碗洗干净放好，背上那个碎布头拼成的书包，走出了家门。

　　天刚蒙蒙亮，山路上罩着一层薄雾。路边的草叶上挂满露水，走不了多久裤腿就湿了一截。她没有在意，脚步轻快地沿着山路往下走。今天是初中第一天，新学校在山脚下，比小学近了不少，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阿彦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站了起来。

　　“你这么早？”一安有些意外。

　　“睡不着。”阿彦把书塞进书包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

　　两个人并肩沿着山路往下走。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远处的山和树都朦朦胧胧的。走了十来分钟，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铃声——不对，是用嘴喊的“叮铃铃”。

　　一安回过头，看见昕子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雾气里冲出来，子路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昕子骑到他们旁边，一脚撑住地面停了下来。

　　“你们俩走得好快！”昕子喘着气，“我去叫子路，他还赖在床上，被我硬拽起来的。”

　　“我昨晚睡得晚嘛。”子路打了个哈欠。

　　“你昨晚干嘛了？”

　　“捉蛐蛐去了。”

　　“开学前一天晚上你捉蛐蛐？”

　　“怎么了？开学就不能捉蛐蛐了？”

　　一安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阿彦走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放慢了，配合着一安的步伐。

　　四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雾气渐渐散开，阳光从山的另一边透过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远远地，他们看到了那所学校。

　　山脚中学比小学大多了。一扇铁栅栏大门，进去是一个宽阔的水泥操场，操场尽头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背着行李来报到的新生，也有穿着旧校服的学长学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在早晨的空气里回荡。

　　一安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手心开始出汗。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大红纸上写着初一新生的分班名单，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四个人挤进去，从头到尾地找自己的名字。

　　“我在三班！”昕子先喊了起来。

　　“我也是三班！”子路跟着喊。

　　一安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地扫过。一班、二班、三班——她在三班的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罗一安。她松了一口气，转头去找阿彦的名字。

　　阿彦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四班的名单上。

　　“我在四班。”他说。

　　一安愣了一下。三班和四班，教室应该在同一层楼，但不是一个班了。从小学到现在，他们四个人第一次不在同一个班里。

　　“没事，”阿彦说，“就隔一面墙。”

　　一安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上午的安排是领校服。班主任刘老师带着全班去后勤处排队。后勤处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塞满了新校服。负责分发的是个胖胖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包装袋上的封口。

　　三班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了，是另一个班在领。刘老师让三班的学生在走廊上排队等着。一安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苏敏，后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等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班终于领完了。三班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轮到苏敏的时候，她报了自己的身高，胖老师从纸箱里翻出一套递给她，苏敏抱着校服就走了。

　　然后轮到一安。

　　“身高？”胖老师头也不抬。

　　“一米五。”

　　胖老师在一堆纸箱里翻了翻，皱了皱眉：“一米五的暂时没有了，你等一下，我去仓库找找。”

　　她转身走进了里间的仓库。一安站在柜台前等着，身后还有人，但她不能走，只能站在那里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走廊里其他班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好几米，三班的队伍因为她堵在了原地。身后有人开始不耐烦了，发出啧嘴的声音，有人在小声嘀咕“快点啊”“怎么这么久”。

　　一安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队伍里有人正在翻白眼。她赶紧把头转回来，盯着面前的柜台，假装没有看到。

　　又过了好几分钟，胖老师终于从仓库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套校服，往柜台上一放：“拿去。”

　　一安接过校服，抱在怀里，快步离开了柜台。她走出后勤处的时候，走廊上三班的队伍已经散了——大概刘老师让其他人先回教室了。她抱着那套校服，一个人往教学楼走去。

　　校服是新的，透明塑料袋包着，能闻到一股布料和塑料混合的气味。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袋子有些脏，大概是放在仓库地上沾的灰。她用手擦了擦，没擦掉，也就不擦了。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拐进走廊，朝三班的教室走去。走廊上空荡荡的，其他班级都已经开始上课了，偶尔有老师的讲课声从紧闭的门缝里传出来。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跟着她。

　　她走到教室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

　　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个人影从教室里冲出来，速度极快，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在她身上。一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去。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然后整个人摔进了教室里，重重地砸在讲台的台阶上。

　　校服从她怀里飞了出去，滑到了讲台底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卧槽，飞进来了！”

　　“她像个乌龟一样翻过来了哈哈哈！”

　　一安趴在讲台的台阶上，手掌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有一瞬间发黑，什么都看不清。她听到那些笑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她。

　　她趴在那里，没有动。

　　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老师你看她”。她听到那些声音，但它们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慢慢地撑起身体，跪了起来。手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皮蹭破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上面沾着灰和细小的砂砾。膝盖上也破了，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渗出血珠的皮肤。

　　她跪在讲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笑声还在继续。

　　她咬了咬牙，撑着讲台站了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讲台才稳住身体。她弯下腰，从讲台底下捡起那套校服，抱在怀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那些笑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但已经小了一些。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看她。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把校服放在桌肚里，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破了的掌心。

　　掌心里嵌着几颗细小的砂砾，和血混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她盯着那些砂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翻过来，压在课本上，用力按了按。砂砾硌进伤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没有吭声。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前方。

　　讲台旁边的地上，还留着她摔倒时蹭下的一道灰印。

　　她移开了目光。

　　中午放学的时候，苏敏第一个凑过来：“你没事吧？摔得严不严重？”

　　“没事。”一安把手藏到了身后。

　　“那个男生也太冒失了，跑那么快，”苏敏皱着眉头，“他好像是隔壁班的，叫李什么来着……李柏。听说他就是这样，毛毛躁躁的，体育生嘛。”

　　一安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那个名字。

　　李柏。

　　下午的时候，她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看到了阿彦。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贴着创可贴的手掌上。

　　“你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

　　“怎么摔的？”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阿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纱布，递到她面前。纱布是新的，还带着包装纸。

　　“拿着，创可贴不够用。”

　　一安看着那卷纱布，接了过来。

　　“……谢了。”

　　阿彦没有回答，转身往四班的方向走了。

　　一安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卷纱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把纱布放进口袋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