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巷子里》》符叙先生

12、黑皮男孩 第

　　第二天早上，一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瓶汽水。

　　玻璃瓶装的，橙色的液体在晨光里透亮，瓶盖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个角，边沿参差不齐，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昨天不是故意的！！！——李柏”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个几乎要戳破纸面。

　　一安站在课桌前，看着那瓶汽水和那张纸条，愣了几秒。然后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把汽水放到课桌角落，坐下来开始早读。

　　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瓶汽水，小声说：“哇，李柏送的？他动作这么快？”

　　“赔罪的。”一安说，没有抬头。

　　“那你喝不喝？”

　　“不喝。”

　　“不喝给我喝。”

　　“你拿去吧。”

　　苏敏欢天喜地地把汽水拿走了，一安继续读她的课文。但她的余光扫到教室后门的窗户上有一个脑袋一闪而过——短头发，黑皮肤，跑得飞快，像一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猴子。她没有追出去，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接下来一个星期，李柏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一瓶汽水，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包那种五毛钱的辣条。他不亲自进来——大概是不敢——每次都趁课间或者午休的时候，从后门的窗户里把东西扔进来，精准地落在一安的课桌上。扔完就跑，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一安从来没有当面跟他说过话。那些东西她大部分都给了苏敏，或者放在桌肚里放着，放着放着就忘了。

　　但全班都知道李柏在向她赔罪。

　　“他又来了，”苏敏咬着辣条，含含糊糊地说，“今天送的是什么？喔，AD钙奶。他是不是把他妈的买菜钱都拿来给你买东西了？”

　　“不知道。”一安低头写作业，没有抬头。

　　“你真不打算理他啊？他长得还挺帅的，就是黑了点。”

　　“苏敏。”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但苏敏说的是事实。李柏确实长得很显眼——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皮肤黑得发亮，听说是暑假跟他爸在工地上晒的。他是体育特长生，每天早晚都要训练，校运会长跑拿过第一名。老师们提起他都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体育能给学校争光，恨的是他文化课一塌糊涂，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捣乱。

　　关于他的传闻也有很多。有人说他爸妈离婚了，他跟奶奶住；有人说他小学的时候就打架出名，把隔壁班男生的门牙打掉过一颗；有人说他其实不坏，就是脑子一根筋，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对他不好他就揍谁。

　　一安对这些传闻半信半疑。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个撞倒她的人，现在每天都在给她送东西。她不知道他图什么，也不知道他打算坚持多久。她只是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课桌上看一眼——那个角落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三，体育课。

　　两个班同时上了操场——三班和四班。体育老师让所有人跑了两圈热身之后，就解散自由活动了。男生们去器材室搬出了篮球和足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聊天。

　　一安一个人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她不太会主动融入人群，苏敏今天请假了，她就又变成了一个人。她低着头，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着圈。

　　一个影子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她抬起头。

　　李柏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呼吸有些急促——不是跑完步的那种喘，是紧张的那种喘。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背心，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着一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那个，”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汽水你喝了吗？”

　　“没有。”

　　“哦。”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橘子呢？”

　　“给同学了。”

　　“哦。”他又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像一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小牛犊。

　　沉默了几秒钟。一安以为他要走了，正准备低下头继续画圈，他忽然又开口了。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一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好了。”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地塌了下去。然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一安手里。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普普通通的信封，没有写字，封口处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小熊，举着一颗爱心。

　　“这个给你。”他说完，转身就跑。

　　“诶——”一安想叫住他，但他已经跑远了，红色的背心在操场上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了踢球的人群里。他跑得很快，像是怕一安会把信封扔回来似的，一转眼就消失在了操场那头。

　　一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贴纸有些歪了，小熊举着的那颗爱心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荧光。信封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装了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把信封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下午剩下的课，一安有些走神。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确认它还在。信封的纸张被她口袋里的温度焐热了，摸起来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物蜷在她的掌心里。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听进去了大半，但总有一部分注意力飘到了口袋里那个信封上。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想——他写这封信花了多长时间？他的字那么难看，写一封信应该很费劲吧？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回到宿舍，宿舍里没有人。苏敏还没回来，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她坐在自己的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贴纸贴得很随意，边角翘起来了一点。封口没有粘死，轻轻一揭就开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之后，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些笔画还断开了，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笔就是不听话。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能看出来是反复描过的，有些笔画旁边还有淡淡的铅笔印，像是先打了草稿再描上去的。

　　“罗一安同学：

　　对不起那天撞倒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跑太快了没有看路。你摔得很疼吧。我奶奶说做错事要道歉。我买了汽水给你。你不喝也没关系。我以后不跑了。

　　李柏”

　　一安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是真的丑。但也是真的认真。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写这封信时的样子——趴在桌子上，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写一笔看一眼，生怕写错了。那张纸的边缘有些皱，像是被攥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才决定送出去。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塞完信就跑的样子——一定是红着脸的，虽然他皮肤黑，看不出来。

　　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到枕头底下。

　　和白手帕、枯柳条发箍、青色石头、水果糖、蓝色毛线手套、陈老师送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越来越满了。

　　她没有把那封信扔掉。

　　星期四，李柏没有来上课。

　　一安的课桌上空空荡荡的，没有汽水，没有橘子，没有辣条。她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早读。

　　课间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走廊上议论——李柏昨天训练的时候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被他奶奶接回家了。

　　“活该，”有人说，“谁让他天天疯跑。”

　　“他那个脚踝本来就受过伤，这下估计要歇半个月了。”

　　一安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放下了。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器材室后面——她听说李柏他们体育生训练的时候，器材室后面有一个长椅，他们经常在那里休息。长椅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长椅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小卖部，也没有去药店。

　　她回了宿舍，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卷纱布——就是阿彦给她的那卷，还没有拆封。她拿着那卷纱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一安提前十分钟出了宿舍。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四班的教室门口，走廊上没有人。她推开四班的后门，走了进去。

　　四班的教室和三班的布局一样，但桌椅摆放的位置略有不同。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不知道哪张是李柏的座位。但她看到了一张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七龙珠》，书页已经翻得卷边了。桌肚里塞着一团皱巴巴的运动服，露出一截袖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汽水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李柏”两个字。

　　就是这张了。

　　她把那卷纱布放在他的课桌上，用那本漫画书压住一角。纱布是白色的，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扎眼。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它往漫画书底下推了推，让它不那么显眼。然后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张课桌，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留下名字。

　　那天中午，一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的女生在聊天。

　　“欸，你听说没有？李柏今天回来了。”

　　“他不是崴脚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早上看到他来上课了，一瘸一拐的，但脸上笑嘻嘻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他那人就这样，整天傻乐呵。”

　　一安低着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有点咸。她慢慢地喝着，没有加入任何对话，也没有抬头去看食堂里有没有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一安去上厕所。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个人也往旁边让了一步。她又让了一步，那个人也跟着让了一步。

　　她抬起头。

　　李柏站在她面前，左脚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不是她送的那卷，是诊所里绑的那种医用绷带。他穿着一双拖鞋，右脚穿着运动鞋，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看到一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嘿。”

　　一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谢谢你。”

　　一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的脚怎么样了？”她问。

　　“没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他说得很轻松，还跺了跺那只受伤的脚，结果疼得龇了一下牙，又赶紧把脚收了回来。

　　一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好好养着吧，别乱跑了。”

　　她说完，绕过他，继续往厕所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我明天还给你送汽水！”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后背上，暖洋洋的。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