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巷子里》》符叙先生

13、排挤 周

　　周婷出现在山脚中学的那天，一安就知道，小学的那些事不会那么容易翻篇。

　　她们被分在不同的班——周婷在二班，一安在三班。但二班和三班的教室在同一层楼，中间只隔了一间教师办公室。这意味着每天都会在走廊上碰到。开学第一周，一安每次走过二班门口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第二周的星期二，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中午，一安从食堂回来，在走廊上被拦住了。她低着头走路，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到周婷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身边站着两个女生，都是一安不认识的面孔。挡路的是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上下打量着她。

　　周婷看到一安停下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算不上友善。她从栏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罗一安，好久不见。”

　　一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的背带。

　　“听说你分在三班？”周婷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一安更近了，“挺好的。我也在这个学校，以后咱们就是校友了。”

　　一安仍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周婷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周婷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她叙旧。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旧可叙。小学的时候，周婷带头叫她“彝蛮子”，带着一群女生把她堵在厕所里，撕过她的作业本，往她的书包里塞过垃圾。这些事情，周婷大概已经忘了。但一安记得很清楚。

　　周婷看她不说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在学校认识了一些人，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一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婷会说这样的话。

　　“不用了。”她说。

　　“别急着拒绝，”周婷耸了耸肩，“你知道这个学校跟小学不一样。小学的时候大家都是本地的，现在各个乡镇的人都来了，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彝族的，总得有人罩着。”

　　一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听懂了周婷的意思——不是善意，是拉拢。或者说，是一种变相的警告：你不跟我站一边，你就自己面对所有人。

　　“我自己可以。”一安说。

　　周婷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盖住了：“随你。不过我这个人很大方的，我的话一直有效。”

　　她说完，带着那两个女生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的，越来越远。

　　一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白，是刚才攥紧拳头攥的。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了教室。

　　接下来几天，一安注意到周婷在学校的势力确实不小。二班的好几个女生都跟着她，还有一些高年级的学姐也跟她有说有笑的。她们课间的时候聚在走廊上，占着最好的位置，大声说笑，路过的人都要绕着走。没有人敢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所有人都贴着墙根走。

　　周婷站在中间，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她穿的衣服也比别人好看一些——不是校服，是一件粉色的外套，在那个灰扑扑的校园里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一安尽量避开她们。上厕所走另一条走廊，去食堂挑她们不常坐的区域，放学后尽快离开教室。她不想跟周婷有任何交集，也不想得罪她。

　　但有些事情不是她想避就能避开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一安被刘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搬作业本。等她忙完回到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苏敏也不在——她今天值日，打扫完卫生就先走了。

　　一安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发现不对劲。

　　桌肚里的东西被翻过了。

　　课本、笔记本、文具盒，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原本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的课本现在歪歪斜斜地堆着，有几本甚至被抽出来了一半。文具盒的拉链被拉开了，里面的笔散了一地，有几支滚到了过道中间。

　　那本陈老师送的蓝色笔记本被抽出来，掉在了地上，封面上印着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一安蹲下来，捡起那本笔记本，用手擦了擦封面上的鞋印。鞋印是干的，是那种运动鞋底的纹路，一道道横条纹，清晰地印在深蓝色的封面上。她用手擦了几下，擦不掉，只留下了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她翻开笔记本，检查里面有没有被撕或者被画花。还好，里面是干净的。但笔记本被人翻过了，页角有些卷起来。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肚里，然后开始收拾其他的东西。她蹲下来，把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数了数——少了一支，是她平时记笔记用的那支，笔杆上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课本的封面被折了角，有一本数学书还被画了几道圆珠笔印。

　　她一样一样地收拾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收拾完之后，她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周婷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周婷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笔的笔杆上有一排牙印——是一安的那支。她看到一安走过来，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把那支笔在手指间捏住，朝一安晃了晃，笑了一下。

　　“你的笔记本挺好看的。”

　　一安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别这么看我，”周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又不是我翻的。我只是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好心提醒你一下——贵重的东西要锁好，这个学校什么人都有。”

　　一安没有说话。她绕过周婷，走下楼梯。

　　“罗一安。”周婷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一安没有回头。

　　“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

　　一安走下楼梯，走出了教学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走在操场上，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风从操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在她的脸上。

　　她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了，只能看到一道深色的剪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一安在宿舍里把那本蓝色笔记本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盯着封面上那个擦不掉的鞋印看了很久。

　　苏敏洗完脸回来，看到她盯着笔记本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咦，这上面怎么有个脚印？”

　　“没事。”

　　“谁弄的？是不是有人翻你东西了？”苏敏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不知道。”

　　“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我帮你去找她！”

　　“算了。”一安说。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坐到自己床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安，你是不是跟周婷有过节？”

　　一安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塞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她把笔记本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那封信——李柏写的那封信。她顿了一下，把笔记本和信放在一起，然后松开了手。

　　“我听人说，她在拉人，”苏敏压低声音说，“她想组一个圈子，把初一几个班的人都拉进去。二班已经有好几个人跟着她了，她还想去拉三班的人。你要是跟她有过节，她肯定会找你麻烦。”

　　一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了一会儿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安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周婷没有再直接找一安的麻烦。但一安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课间的时候，原本偶尔会跟她打招呼的几个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她。食堂里排队的时候，有人会在她背后小声说话，她一回头，声音就停了。体育课分组的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被选走的——有时候甚至是剩下的那个，被随机分配到某一组。

　　苏敏还是跟她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但苏敏在班上有其他的朋友，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着她。当苏敏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安就又变成了一个人。

　　她重新变回了小学时候的那个自己——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不同的是，她现在有河边那三个人。

　　每天放学后，四个人会在操场边的老位置碰面。昕子还是会讲笑话，子路还是会跟昕子拌嘴，阿彦还是不怎么说话。他们不问她在班里怎么样，她也不说。但他们会在她坐下来的时候，默默地往她那边挪一挪，让四个人坐得更近一些。昕子会把带来的零食分给她，子路会把她的书包接过去帮她拿着，阿彦什么都不做，但他会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棵树，不说话，但一直都在。

　　有一天，阿彦在分开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一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事。”

　　阿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告诉她——他随时都在。

　　十一月初，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一安考了全班第八，年级前三十。对于一个从村小升上来的学生来说，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刘老师在班上念了排名，念到一安的名字时，特意加了一句“进步很大”。班上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一安低着头，没有迎接那些目光。

　　但这份认可并没有改变她在班里的处境。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星期一，一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

　　“彝蛮子”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白色的粉笔写在深棕色的桌面上，格外刺眼。那个“彝”字写错了，少了一撇，但一安还是一眼就看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课桌前，看着那三个白色的字，站了几秒钟。

　　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有人看到了那几个字，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她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了。粉笔灰沾在纸巾上，白茫茫的一片。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坐下来开始早读。

　　她的声音很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课文，像是在念给自己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