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巷子里》》符叙先生

14、考试 期

　　期中考试那天早上，一安走进四班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

　　她走过去坐下来，把准考证和笔摆在桌角。课桌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涂鸦过的草稿纸。有人刻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深深浅浅的，像是用尺子的铁边一刀一刀划出来的。有人刻了一个“早”字，模仿鲁迅先生课桌上的那个，但刻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一条蜈蚣的尾巴。最离谱的是前面那张桌子，上面刻着一行字：“我爱周杰伦，永远不变。”字迹很深，旁边的漆都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她正看着那行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罗一安？”

　　她回过头。

　　一个男生坐在她后面，正探着身子往前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像是刚剪过，鬓角剃得很干净，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看到一安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那个笑容很亮，像是突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真的是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我看到你走进来，还以为看错了。”

　　“我在第二考场。”一安说。

　　“我也在第二考场，”他说，“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你？”

　　“你之前也没见过我几次。”

　　“说的也是。”他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从桌子底下递了过来。

　　是一瓶汽水。橙色的液体在晨光里透亮，瓶盖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答应你的，”他说，“我说了今天给你带。”

　　一安看着那瓶汽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带。那天在走廊上他说“明天我给你带汽水”，她以为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说过就忘了。但他记得。

　　“考试的时候不能喝东西。”

　　“那你考完再喝，”他说，“我不着急。”

　　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放进了桌肚里。玻璃瓶碰到桌肚的铁皮，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谢谢。”

　　“不客气。”他咧嘴笑了一下，缩回了身子。

　　监考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一安转回身去，把笔拿在手里，等着发卷。她的目光落在桌肚里那瓶汽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考试开始了。

　　语文。一安做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她先把所有的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然后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做。前面的基础题不难，阅读理解也还算顺手。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天》。她想了想，写了那个夏天爬山的事——四个人爬到山顶，看到整个县城都在脚下的那个下午。她写得很顺，几乎没有停顿，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着，像蚕在吃桑叶。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笔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三下。哒。哒。哒。

　　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样的声音。哒。哒。哒。

　　她还是没有回头。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趁着翻页的间隙，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李柏正低着头做题，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但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伸了出来，手指间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趁着监考老师转身的工夫，伸手接过了那张纸条。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一触即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温度，像冬天里被阳光晒过的石头。

　　她把纸条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打开。等到监考老师走到教室的另一头，她才展开纸条，快速地扫了一眼。

　　上面画着一个火柴人，头顶上写着“罗一安”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写着：“加油！”

　　字依然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听话的笔硬画出来的。但那个火柴人画得很认真，头上还画了三根竖起来的头发，像是火柴人在竖头发誓。

　　一安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两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继续写作文。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小片温暖的阳光，轻轻的，若有若无的，但确实在那里。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一安交了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考场。

　　“罗一安！”

　　她回过头，看到李柏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朝她这边走过来。他的腿太长，课桌之间的距离对他来说太窄了，他侧着身子挤过来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桌上的笔筒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住了，然后继续朝她走过来。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我觉得语文好难，”他挠了挠头，“作文我写了半天，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你作文写的什么？”

　　“爬山。”

　　“爬山？爬什么山？”

　　“就是……一座山。”

　　李柏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没有追问。他跟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走出了四班的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到处都是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喊着下午要去哪里玩。李柏走在一安旁边，他的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在人群中很容易就看到他。

　　“下午考数学，”他说，“你数学好不好？”

　　“还行。”

　　“那你能不能教我？”

　　一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我数学很差，”李柏坦白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上次月考考了四十分，被我们班主任骂了一顿。他说我再不及格就要叫家长了。”

　　“那你平时为什么不听课？”

　　“听了，听不懂。”他说得很坦然，“那些公式我记不住，就算记住了也不会用。我觉得数学这个东西，它就是跟我有仇。”

　　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把“我数学很差”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要是想及格的话，”她说，“考试前把公式背一遍，至少能拿个五十分。”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张公式清单？”他问，眼睛里闪着光，“就那种——最重要的公式，写在一张纸上，我背下来就行。”

　　一安犹豫了一下。

　　“我下午考完给你。”她说。

　　“太好了！”李柏笑了起来，“那我下午考完在操场等你！”

　　他说完，也不等一安回答，就转身跑了。他的跑步姿势不太好看——胳膊甩得很开，腿迈得很大，像一只撒欢的大型犬，在走廊上横冲直撞地跑远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像一面鼓被敲打着离开。

　　一安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下午考数学。一安提前十五分钟就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错误，就放下笔，等着交卷。她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炭笔素描，线条简洁而冷硬。

　　交卷之后，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四班的教室。她没有去操场，而是先回了宿舍，从那本蓝色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把期中考试范围内最重要的几个公式抄了上去。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公式下面都配了一个简单的例题。抄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拿在手里，走出了宿舍。

　　操场上，李柏正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在等人。他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得很专注，连一安走近了都没有察觉。他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画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条线画出去了，他正试图用脚尖把它蹭掉。

　　看到一安走过来，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她挥了挥手。

　　“你真的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高兴。

　　一安把那张纸递给他：“给你。”

　　李柏接过去，展开看了看。他的表情很认真，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公式，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看完之后，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又拍了拍口袋，像是怕它丢了。

　　“谢了，”他说，“我今晚就背。”

　　“嗯。”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吹动了一安的刘海，拂过她的额头。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有节奏地响着，像心跳的声音。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像一个巨大的、苍白的瞳孔。

　　“那个……”李柏先开口了，“你明天还考试吗？”

　　“考。”

　　“明天考英语和政史地。”

　　“嗯。”

　　“英语我完全不会，”他说，“二十六个字母我认识，组合在一起我就不认识了。”

　　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一弯，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但李柏看到了。

　　“你笑了！”他指着她的脸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居然会笑！”

　　“我当然会笑。”一安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

　　“我以为你不会笑呢，”李柏说，“开学到现在，我从来没见你笑过。”

　　一安没有接话。她确实很少笑。在小学的时候，她就不怎么笑。到了初中，她更是把笑容收了起来，像收一件不需要的东西一样，放在了某个角落里，很少拿出来用。笑容是需要理由的，而她很少有值得笑的事情。

　　“汽水你喝了吗？”他问。

　　“还没有。”

　　“那你记得喝，”他说，“放久了就不凉了。”

　　“嗯。”

　　“那我走了，”他说，“还要回去背你给我的公式。”

　　“嗯。”

　　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罗一安！”

　　她看着他。

　　“明天考完我还给你带！”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就转身跑远了。

　　一安站在操场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汽水已经不凉了，但还是很甜。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