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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天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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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安准时到了河边。
她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穿了一件长袖的旧衣裳——艾草叶子上的绒毛沾到皮肤上会发痒,她上次吃过亏了。河边没有人,只有水流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等了一会儿,正要怀疑那几个人是不是还在睡觉,就听见远处传来昕子的声音。
“一安——!我们来了!”
她循声望去,看见三个人正从村口的土路上跑过来。昕子跑在最前面,手里也拿着一把镰刀;子路跟在后面,背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竹篓;阿彦走在最后,不急不慢的,肩上扛着一根扁担。
“你们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一安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装备,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是说要扯很多吗?”昕子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多带点家伙,效率高!”
子路把竹篓卸下来,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我这个篓子是我妈装谷子的,能装好几十斤!”
阿彦把扁担靠在树上,没有说话,但意思也很明显——他负责挑。
一安看着他们三个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她弯下腰,把竹篓背好,说了一声“走吧”,就带头往山坡上走去。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清晨的山林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了多久,每个人的裤腿都湿透了。昕子一路上嘴没停过,一会儿说昨天他家的狗生了崽,一会儿说他表妹在学校里看到周婷欺负人了。子路时不时插两句嘴,话题从狗崽跳到蚂蚱又跳到昨天那条鱼。阿彦走在最后,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一安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三个人的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到了那片艾草地,四个人分散开来,开始动手。一安教他们怎么扯——握住根部附近,猛地往上一提,整株就连根拔起来了。昕子学得最快,扯了几株就掌握了窍门,开始一把一把地往篓子里扔。子路力气大,但不太会用巧劲,扯断了好几株,心疼得直咧嘴。阿彦不紧不慢的,每一株都扯得很干净,根上带着完整的土坨,抖一抖,土落了,艾草整整齐齐地码进篓子里。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露水也干了。四个人闷头干了一上午,带来的竹篓全都装满了。一安估了估分量,大概有三四十斤,晒干了能卖好几块钱。
“差不多了,”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够多了。”
昕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躺了下去:“累死我了……我手都磨出水泡了。”
“你那手也太嫩了,”子路嘲笑他,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给他看,“你看我的,啥事没有。”
“你那皮比树还厚,能一样吗?”
一安笑了笑,走到旁边的树荫底下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壶,喝了几口水。阿彦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掰了一半递给她。
一安接过来,放进嘴里。麦芽糖很硬,含了一会儿才开始变软,甜味慢慢地在舌尖上化开。
“谢了。”她说。
阿彦没有回答,把另一半麦芽糖放进自己嘴里,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四个人在山坡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挑着扛着那些艾草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竹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不会滑倒。昕子走在最前面,步子有些踉跄,但他嘴里还在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调子跑得厉害,他自己浑然不觉。
回到一安家院子里,他们把艾草倒在地上的席子上,摊开晾晒。艾草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苦中带香,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个院子里也有人在做些什么。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艾草,又看到三个满头大汗的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回屋,端了一壶凉茶出来,又拿了几个碗。
“辛苦你们了,喝点茶。”
昕子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谢谢婶婶!不辛苦!”
母亲笑了一下。一安很少看到母亲笑,那个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她看到了。
那天下午,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树荫底下,喝着凉茶,吹着初秋的风。一梦蹲在艾草堆旁边,抓起一把干艾草放在鼻子底下闻,被那股冲味呛得打了个喷嚏,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像是一束光照进了这个灰扑扑的家。
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艾草晒干之后,一安又去了一趟镇上,卖了六块多钱。她把钱交给母亲的时候,母亲没有推辞,接过去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只说了一句“辛苦了”。一安知道,这六块钱大概够家里买一个星期的盐和酱油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河边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寒风中。河面上的水越来越少,到了十二月,浅滩的地方开始结冰了。每天早上,一安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都变成一团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消失。她穿着去年那件已经短了一截的棉袄,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腕,冻得通红。
母亲注意到了,没有说话。过了两天,一安发现那件棉袄的袖口被接长了一截,用的是从一件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颜色相近,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她穿上试了试,刚好盖住手腕。她没有跟母亲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冬天来了之后,河边的聚会变少了。天气太冷,在外面待久了手脚会冻僵。但他们还是尽量见面,只是地点从河边转移到了别处——有时候是昕子家的牛棚,牛棚里堆着干草,虽然有一股牲口味,但比外面暖和多了。四个人挤在干草堆里,昕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副破旧的扑克牌,教他们打“斗地主”。子路总是记不住规则,每次都要耍赖,被昕子追着打。阿彦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牌打得最好,每次都赢。
有时候他们会去子路家。子路家有一个旧的火炉,生起火来屋子里暖烘烘的。子路的妈妈是个胖胖的女人,说话嗓门很大,但人很好,每次看到一安来了,都会多抓一把瓜子或者花生塞到她手里。一安一开始不好意思要,后来慢慢也就接了,会说一声“谢谢婶婶”。
有一次,四个人在子路家烤火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飘落下来,很快就把院子铺成了一片白色。
子路第一个冲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大喊了一声:“下雪了!”
昕子也跟着跑出去,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融化。一安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冬天也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只有冷、只有饿、只有父亲喝醉之后的咆哮和母亲压抑的哭声。也可以是雪、是火炉、是三个人在身边吵吵闹闹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下屋里。阿彦没有出来,他坐在火炉边上,手里拿着那本不知道看了多久的书,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窗户看了她一眼。
一安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那扇结了一层薄雾的玻璃窗,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昕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一安!过来堆雪人!”
她转过头,走进了雪地里。
那年冬天,母亲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风寒,咳嗽,发烧,浑身没力气。但在这个家里,任何一场小病都可能变成大问题——母亲病倒了,就没有人做饭、洗衣、喂猪、打理那些琐碎但必须做的事情。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家里的节奏一下子就乱了。
一安请了两天假,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和一梦。她天没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稀饭熬好了端到母亲床头,然后喂猪、扫地、洗衣服,把母亲平时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捡起来自己做。她做得很慢,有些笨拙,但她在学。
母亲靠在床上,看着她忙进忙出,有一天忽然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一安正在擦桌子,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擦桌子,擦完了把抹布洗干净晾好,然后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午饭。
但她把母亲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天之后,母亲的烧退了,能下床走动了。一安才重新回到学校。落了两天的课,她去借同桌的笔记本抄,同桌是一个白族女生,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借给了她。一安说了声谢谢,坐下来埋头抄笔记,把落下的内容一点一点地补上。
放学后,她走到河边,发现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过去,冰面被砸出一个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个破开的洞口里露出的黑色水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消散。
身后传来踩在枯草上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听说你妈病了?”阿彦的声音。
“好了已经。”
“那就好。”
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也看着那条结了冰的河。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寒风从河谷里灌进来,吹得人脸发疼。
阿彦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到她面前。手套是深蓝色的,毛线的,织得不算精细,但看起来很厚实。
“我妈织的,织了两副,这副多了。”
一安看了看那副手套,又看了看他。他的耳朵冻得通红,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她没有拆穿他。她接过手套,戴在手上。手套里层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大小刚好合适,像是比着她的手掌织的一样。
“……替我谢谢婶婶。”
“嗯。”
他应了一声,还是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一安回到家,把手套脱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她没有把它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而是放在枕头外面,方便第二天早上戴。冬天的山路冷,她的手每年都会长冻疮,今年也许不会了。
她躺下来,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把手伸到枕头边上,摸了摸那副手套。毛线的触感粗糙而温暖。
她闭上眼睛。
冬天还没有过去。
但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