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巷子里》》符叙先生

6、石榴

　　事情发生在十月末的一个下午。

　　那天是星期五，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之后就解散了，男生们去操场上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聊天。一安一个人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把鞋脱了，倒里面的沙子。布鞋穿了一天，脚趾头被磨得有些发红，她把脚伸到太阳底下晒着，眯着眼睛看远处那几个踢球的男生。

　　操场边上有一棵石榴树，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枝繁叶茂的，每年秋天都会结出一些石榴来，又小又酸，没什么人摘，熟透了就自己裂开，籽粒掉了一地。一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棵石榴树，看到树下的泥地上有几个石榴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粒。

　　她正准备收回目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几个同班的女生，为首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周婷。她身后跟着两三个跟班，都是一安的同班同学。她们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路过一安身边的时候，周婷停了下来。

　　“哟，彝族妹，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呢？”

　　一安没有理她，把鞋穿好，站起来准备走。

　　“诶，别走啊。”周婷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她比一安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安说。她的声音不大，但也不怯。

　　周婷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会顶嘴。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一个捂着嘴笑了一下。

　　“当然有关系了，”周婷慢悠悠地说，“你坐在这儿，挡着我们班的风景了。”

　　这句话说得很莫名其妙，但她的跟班们还是很配合地笑了起来。一安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它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逻辑。仅仅因为她来自山上的彝族村子，仅仅因为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仅仅因为她跟她们不一样，这就够了。

　　“让开。”一安说。

　　周婷没有让开。她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一安的身上。她比一安高，这样逼近的时候，带着一种压迫感。一安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香得有些刺鼻。

　　“你知道吗，”周婷压低了一点声音，“我哥说，上次在路上遇到你，你还挺横的。”

　　一安想起来了。那个高年级的男生，上学期在山路上堵她的那个。原来是周婷的哥哥。

　　“你哥先动的手。”一安说。

　　“那又怎么样？”周婷耸了耸肩，“他动你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山上下来的蛮子，也配在我们学校读书？”

　　一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她盯着周婷的眼睛，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能动手。一旦动了手，不管是谁对谁错，最后吃亏的一定是她。杨老师不会帮她，教导主任不会帮她，因为她是彝族的，因为她来自那个穷山沟，因为她的父亲坐过牢。

　　周婷看她不说话，得意地笑了一下，转身带着她的跟班们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加了一句：“对了，那棵石榴树是我们白族的树，你这个彝族蛮子最好离远一点，别碰。”

　　一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操场上踢球的男生还在奔跑喊叫，阳光照在草坪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放学后，一安没有立刻回家。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数学课的板书。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石榴树下站着几个人。周婷，还有她哥哥，再加上两三个高年级的男生。他们围着那棵石榴树，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一安走出来，周婷的哥哥先笑了。

　　“哟，出来了。”

　　一安停下脚步。她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群人。他们有五个人，而她只有一个人。

　　“你想干嘛？”一安问。

　　“不干嘛，”周婷的哥哥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就是想问问你，上次跟你说的，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一安说。

　　“记住了就好。”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对了，以后在学校里，见我妹妹绕着走。听到没有？”

　　一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洋洋得意的脸。

　　“我问你听到没有？”周婷的哥哥提高了声音。

　　“听到了。”一安说。她的声音很平静。

　　周婷的哥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其他人走了。周婷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二安一眼，朝她做了一个鬼脸。

　　一安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微微有些肿。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空果然下起了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雨，而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一安没有带伞，只能跑到路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避雨。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和树都模糊了。

　　她蹲在屋檐下，抱着膝盖，看着雨幕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一安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雨幕中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那个人跑得很快，踩得泥水四溅，跑到近处她才看清楚——是阿彦。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不停地往下滴水。他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雨衣，跑到屋檐下，看到一安，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把雨衣塞到她手里。

　　“给你送雨衣。”他说，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一安接过雨衣，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湿透的样子：“你自己怎么不穿？”

　　“我跑得快，”阿彦说，“穿上雨衣跑不快。”

　　一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雨衣，蓝色的，塑料的。她把雨衣展开，披在身上。雨衣有点大，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但她觉得暖和了很多。

　　“走吧，”阿彦说，“雨应该不会再大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后的山路上。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路边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走了一段路，阿彦忽然开口：“今天在学校，有人找你麻烦了？”

　　一安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直视着前方。

　　“……你怎么知道？”

　　“昕子说的。他表妹跟你一个班。”

　　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大事。”

　　阿彦没有立刻接话。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一安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灰蒙蒙的，被她踩碎了又聚拢。

　　“我知道了。”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一安早早地起了床，帮母亲把院子扫了，又把衣服洗了晾好。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的天空发呆。昨天下了一场雨，天空被洗得很干净，蓝汪汪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昕子和子路来了。

　　昕子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铃铛早就坏了，他每次转弯的时候就自己用嘴喊“叮铃铃”。子路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手里举着一根用竹竿做的鱼竿。

　　“一安！走，钓鱼去！”昕子还没到院门口就开始喊。

　　一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哪儿钓？”

　　“下游那个水潭，昨天下了雨，肯定有鱼！”

　　一安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不在家，一大早就出去干活了。一梦蹲在院子角落里玩蚂蚁。

　　“我去跟妈说一声。”

　　她跟母亲说了一声，母亲点了点头，嘱咐她早点回来吃晚饭。她换了一双旧鞋，跟着昕子和子路走了。

　　三个人沿着河边往下游走。昕子推着自行车，子路扛着鱼竿走在最前面，一安跟在后面。河边的草被昨天的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踩上去湿漉漉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走到那个水潭边的时候，他们发现阿彦已经在了。他坐在水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站了起来。

　　“你怎么比我们还早？”昕子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支，朝他走过去。

　　“闲着没事。”阿彦说。他的目光掠过昕子和子路，落在一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拿了书来看，还叫闲着没事？”昕子凑过去要看他在读什么，阿彦把书往身后一藏，不给他看。

　　“钓鱼钓鱼！”子路已经迫不及待了，把鱼竿甩开，开始往鱼钩上串蚯蚓。蚯蚓是他来的路上在菜地里挖的，装在一个小铁盒里。

　　一安在水潭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冰，经过昨天那场雨的冲刷，水质格外清澈，能清楚地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四个人就这样在水潭边消磨了一整个下午。子路钓了半天，一条鱼也没钓上来，倒是把鱼钩挂到水底的树枝上两次，害得阿彦脱了鞋下水去帮他解。昕子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天上的云发呆。阿彦坐在石头上，又开始看那本书。一安把脚泡在水里，看着水面上的光影变化，什么都不想。

　　太阳西斜的时候，子路终于钓上来一条鱼——巴掌大的一条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激动得差点把鱼竿扔进水里，手忙脚乱地把鱼从钩上取下来，举到大家面前炫耀。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谁说我钓不到的！”

　　“一条小鱼把你高兴成这样，”昕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天都快黑了，收工吧。”

　　“这是我今天的成果！你不懂！”子路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一个装了水的塑料袋里，系好口子，拎在手里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一安把脚从水里收上来，穿上鞋。她的脚趾头被水泡得有些发白，但整个人觉得轻松了很多。那些在学校里积攒的闷气，好像随着水流一起流走了。

　　四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风吹过的时候，波光粼粼的。子路拎着他那条宝贝鱼走在最前面，昕子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一安和阿彦并排走在最后。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昕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安。

　　“明天还出来吗？”

　　“明天要去扯艾草。”一安说。

　　“扯艾草干嘛？”

　　“晒干了卖钱。”

　　昕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子路举起拎着鱼的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彦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一安，意思很明显。

　　一安看着他们三个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明天早上八点，河边见。”

　　“八点见。”昕子跨上自行车，子路跳上后座，两个人歪歪扭扭地骑远了。阿彦也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一安也在往回走，才加快脚步离开了。

　　一安站在岔路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是星期天。

　　他们要一起去扯艾草。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