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学费   父 ...


  •   父亲回来的新鲜劲过了几天就淡下去了。对于村里人来说,不过是肖家那个坐过牢的男人回来了,没什么值得一直嚼舌根的。
      对于一安来说,生活也并没有因此发生太大的变化——父亲戒了酒,每天早起帮母亲干活,劈柴、挑水、下地,做那些空缺了四年的事情。他做得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像是怕说错了什么似的。
      但有些事情是补不回来的。一安知道这一点,父亲大概也知道。
      开学没多久,学校通知要交学杂费。三十七块钱。杨老师在班上宣布的时候,一安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数字。三十七块。以前父亲不在的时候,母亲每到交学费的时候就要去舅舅家借,借完了再一点一点地还,还完了又到了下一次交学费的时候。像一个永远也爬不出去的坑。
      放学后,一安沿着山路往回走。秋天的山林已经开始变色了,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在想怎么跟母亲开口。三十七块对别人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她们家来说,可能要省下好几个星期的菜钱。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阿彦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见她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今天回来得晚。”
      “嗯,放学晚了。”
      阿彦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青黄色的皮,个头不大,递到她面前。“山上摘的,你尝尝。”
      一安接过来,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酸吧?”阿彦看她那个表情,笑了一下,“我也觉得酸,昕子非说熟了。”
      一安没有吐出来,忍着酸咽了下去。那股酸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反而让她觉得清醒了一些。
      “谢了。”她说。
      阿彦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事……说一声。”
      一安握着那个酸橘子,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了,暮色已经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种灰蒙蒙的蓝色。一安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妈,学校说要交学杂费,三十七块。”
      母亲收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继续把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说:“知道了,我跟你爸说一下。”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一安听得出来,那份平静下面是绷紧的。
      晚饭是土豆焖饭和一锅白菜汤。父亲坐在桌子对面,埋头吃饭,咀嚼的声音很轻。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放下筷子,看了父亲一眼:“学校要交学杂费,三十七块。”
      父亲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来想办法。”
      只有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承诺。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确定的。
      一安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拨进嘴里。她不知道父亲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一个刚出狱不久的男人,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能找到什么挣钱的路子呢?但她没有问。
      接下来几天,父亲每天早出晚归。
      第一天,他天没亮就出门了,一安起床的时候只看到灶台上温着一碗稀饭,人已经不见了。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衣服上沾着灰,头发里夹着草屑。母亲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在镇上买了两个馒头。
      第二天,他回来得更晚。一安已经躺下了,听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是父亲沉重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接着是水缸里的水被舀起来的声音——他在洗脸洗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如此。
      一安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但她注意到父亲回来的时候,衣服上的灰尘颜色不一样——有时候是灰白色的,像是水泥;有时候是黄褐色的,像是泥土。她想,他大概是在到处打零工。谁家要盖房子,他就去帮忙搬砖;谁家要收庄稼,他就去帮忙割稻子。什么活都干,只要能挣到钱。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一天晚上,父亲走到一安面前。
      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的上衣肩膀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黝黑的皮肤。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结了痂,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和硬币。他把钱捋了捋,试图把它们理整齐,但他的手指太粗糙了,几张纸币卡在一起,分了半天才分开。他蹲下来,把钱递到一安面前。
      “三十七块,你数数。”
      一安看着那沓钱,没有立刻接。钱被攥得很紧,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沾着一些灰黑色的污渍。有几张纸币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软塌塌的。父亲的手上青筋突起,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那双手在递钱的时候,微微地抖了一下。
      “拿着啊。”父亲又说了一遍,把钱往她面前递了递。
      一安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沓钱。钱是温热的,带着父亲的体温。那种温度透过纸币传到她的掌心里,像是一小团火。
      “……谢谢爸。”
      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子。这两个字在她嘴里搁置了太久,重新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父亲听到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某个紧绷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开了一点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早点睡。”
      然后他走进了堂屋,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一安握着那沓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纸币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
      那天晚上,她把钱数了三遍。三十七块,一分不少。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捋平,按照面值大小叠好,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放在书包的最底层。
      第二天,一安把那三十七块钱交给了杨老师。杨老师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然后在一张表格上找到“罗一安”的名字,打了一个勾。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罗一安,你上学期的成绩还可以,这学期要继续努力。”
      一安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钱交了并不代表日子就好过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家里的伙食明显地变差了。以前晚饭偶尔还能见到几片薄薄的腊肉,现在只剩土豆和白菜,油水也少了许多。母亲炒菜的时候,往锅里倒油的动作越来越小心翼翼。
      一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
      有一天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那个山坡很少有人去,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和灌木。她在一丛灌木后面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大片艾草,长得密密麻麻的,叶子背面泛着灰白色的绒毛。
      她蹲下来,开始一把一把地扯。艾草的味道很冲,是一种苦涩的、辛辣的草药味,熏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停手。扯了满满一怀抱,她用几根长长的藤蔓把它们捆成两大捆,用一根木棍挑在肩上,背回了家。
      母亲看见她背着一大捆艾草回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了过来。她帮一安把艾草从肩上卸下来,用手拨了拨那些叶子,凑近了闻了闻。
      “你扯这个干嘛?”母亲问。
      “晒干了可以卖钱,”一安说,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草屑,“镇上药店收的,一斤五毛钱。”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一安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帮一安把散落在地上的艾草拢到一起,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扯。”
      那天晚上,一安躺在床上,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艾草味。苦苦的,涩涩的,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气。它不像花香那么好闻,但让她觉得踏实。
      周末的时候,一安背着晒干了的艾草去了一趟镇上。干艾草比新鲜的轻了很多,一大捆缩水成了小小的一包。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镇上,找到那家挂着绿色招牌的药店。药店的人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她的艾草掂了掂,放到秤上称了称。
      “两块五。”他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一块的和一张五毛的纸币,递给她。
      一安接过钱,小心地折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两块五。她算了算,如果要凑够三十七块,她需要扯将近十五趟。十五趟,每趟来回四个小时的山路。但她没有觉得沮丧。两块五也是钱。攒着,总会多的。
      她走出药店,在镇上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红薯的。她看了看那些东西,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五毛钱,然后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了。她没有买任何东西。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她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面前堆着一堆新劈好的柴。他劈得很整齐,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码成了一座小山。他光着上身,汗珠从脊背上滚落下来,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光。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一安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一安。”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父亲没有抬头。他手里还在削一根木棍,用一把生了锈的柴刀,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屑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来,落了一地。他低着头削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扯艾草的事,我听说了。”
      一安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父亲继续削那根木棍,削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以后缺钱的事,你跟爸说。爸来想办法。你不要……不要去扯那些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甚至有些含混不清。但他始终没有抬头看一安。
      一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块五毛钱,攥得紧紧的。她想说点什么——“我不累”“我能帮忙”——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和他之间隔着四年的空白,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
      最后她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屋里。
      她把那两块五毛钱放进枕头底下,和白手帕、枯柳条发箍、青色石头、那把还没吃完的水果糖放在了一起。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那些东西——手帕是软的,石头是硬的,糖纸是脆的,纸币是新放进去的。它们挤在一起,挤在她狭小的枕头底下,像是她偷偷攒下来的、谁也拿不走的一点什么。
      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躺着。
      窗外传来父亲劈柴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才停下来。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星期一。
      又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那个没有人叫她名字的学校。
      但没关系。
      枕头底下有那些东西陪着她。
      (第五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