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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亲 一安对父亲 ...

  •   一安对父亲最早的记忆,是一双远去的脚。

      那时候她大概三岁,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见父亲被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往外走。父亲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走一步,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一安看着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往外延伸,直到父亲拐过院门,消失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那天母亲哭了很久,外婆来了,舅舅也来了,几个人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后来她长大了些,才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事情的轮廓——父亲在外面跟人打架,失手把人打死了。判了多少年,没人跟她说清楚,她只知道父亲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父亲不在的日子里,日子还是要过的。母亲种地、喂猪、给人洗衣裳,什么活都干。手指常年皲裂着,一到冬天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她用胶布缠一缠,第二天接着洗。一安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嗤——嗤——嗤——像是什么东西在被缓慢地撕裂。

      一梦还小,不懂事,饿了就哭,哭累了就睡。一安负责看着她,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抱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有时候她自己也想哭,但她忍住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哭。母亲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给母亲添麻烦。

      父亲不在的第四年,家里来过一个人。

      是个男人,一安不认识,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骑一辆自行车来的。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拎着两包点心进了堂屋。母亲让他坐,给他倒了一杯水,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一安蹲在院子里假装喂鸡,竖起耳朵听——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考虑一下”“对孩子也好”。

      那天晚上,母亲把一安叫到跟前,问她:“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一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快要磨穿的布鞋。

      母亲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也就不问了。

      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

      一安后来想,母亲大概是为了她和一梦,才没有答应的。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儿,改嫁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何况在那个村子里,一个彝族女人带着两个彝族孩子,能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呢?与其去别人家受气,不如自己熬着。

      这些话母亲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但她知道。

      父亲不在的这几年,三个男孩成了她生活里最稳定的部分。

      阿彦还是那副老样子,话不多,但总是在。他会留意一安的鞋磨破了,第二天带一小卷麻绳来,放在河边的石头上,也不说是给谁的。一安看见了,捡起来,把鞋底加固了一圈。下一次见面,两个人都没提这件事,但阿彦的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昕子依旧话多,什么都能聊。他在河边发现了一窝野鸭蛋,兴奋地跑来找一安去看。野鸭把窝筑在芦苇丛里,五枚青灰色的蛋静静地躺在干草上,像五颗温润的石头。昕子说等孵出小鸭子就可以抓来养,一安说不要抓,让它自己长大。昕子想了想,说也行,那以后每天来看看。后来他真的每天去看,直到有一天蛋壳碎了,只剩下几片残骸,不知道是被什么动物偷了。昕子沮丧了一整天,一安说没事,明年还会有的。昕子说你怎么知道,一安说我猜的。第二年春天,那窝野鸭真的又来了。

      子路还是那个莽撞的样子,但莽撞里有种让人没法真的生气的憨。有一次他在河边追一只青蛙,脚下一滑摔进了水里,整个人湿透了,爬上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片水草。一安和昕子笑得直不起腰,子路也不恼,把水草摘下来扔到一边,嘿嘿笑着说这水挺凉的你们也下来试试。他永远在抓东西——蚂蚱、青蛙、泥鳅、螃蟹——抓到了就给一安看,看完了要么放掉,要么装进他那个用草叶编的小笼子里。他的口袋里永远有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是一颗圆润的石头,有时候是一片形状特别的树叶,有时候是一截可以吹响的草茎。他送给一安的那块青色石头,一直躺在一安的枕头底下。

      四年级那年的秋天,父亲回来了。

      那天傍晚,一安放学回到家,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她没在意,以为是哪个路过的村里人来讨水喝。走近了才发现,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正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

      一安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看了她一安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一安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男人。她记得“爸爸”这个词,但这个词在她嘴里搁置了太久,已经变得陌生了,像一件很久没用过的工具,拿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握哪一头。

      最后还是母亲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一安说:“这是你爸。”

      一安站在那儿,没有叫人。

      父亲倒是先开口了。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红的绿的黄的,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糖递到一安面前,说:“给你和妹妹买的。”

      一安看着那把糖,没有接。

      她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父亲喝醉了酒,把家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母亲的脸颊上留着红印子,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碎瓷片上,一滴一滴的。她带着一梦躲在河边,天黑了才敢回家。

      她想起那些年母亲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的背影,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皲裂的手指,想起母亲蹲在河边洗衣裳时冻得通红的手背。

      她想起那些年她从来没有在放学后喊过一声“我回来了”,因为家里没有人会应答。

      她看着面前这把花花绿绿的糖,没有伸手。

      “拿着吧。”母亲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安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把糖。糖纸在她的掌心里沙沙作响,有一些黏在了一起,大概是放得太久了。

      当天晚上,父亲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几件旧衣服,一双解放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上印着一行红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东西摆在桌子上,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摆得整整齐齐。

      一梦站在桌子边上,好奇地看着那些东西。她太小了,父亲走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她歪着头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一安,小声问:“姐,他是谁?”

      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爸。”

      一梦“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个瘦削的男人,没有再多问。她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爸”没有什么概念,就像对一个远方亲戚的名字一样,听过就算了。

      晚饭是母亲做的。腊肉炒土豆,一盆白菜汤,米饭蒸得有点硬,但一安还是吃了两碗。父亲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咀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会打扰到谁。他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不太敢往别的盘子里伸。

      一安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好几道疤痕,横七竖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又愈合了。她不知道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

      吃完饭,父亲主动收了碗去洗。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拦他,转身回屋了。一安坐在门槛上,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试探性的信号。

      那天晚上,一安躺在床上,把那把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她没有吃,只是看着它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点点彩色的光。红的,绿的,黄的。

      她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吃掉它们?那是父亲给的。扔掉它们?那也是父亲给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放学后,一安照例去了河边。三个男孩已经到了,看见她走过来,昕子先开口:“听说你爸回来了?”

      一安点了点头。

      “怎么样?”昕子又问。

      一安想了想,说:“就那样。”

      昕子还想说什么,被阿彦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子路蹲在水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我爸也经常不在家,习惯了就好。”

      昕子踢了他一脚:“你爸是跑货车的,能一样吗?”

      子路被踢了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反正都是不在家嘛。”

      一安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把脚伸进河水里。秋天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冰凉的触感从脚踝蔓延上来,让她觉得清醒了一些。

      “他给我带了一把糖。”她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吃了没?”子路问。

      “……没有。”

      “为什么不吃?”

      一安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些糖让她觉得太沉重了——每一颗都像是一个补偿,但补偿什么呢?补偿那些摔碎的碗?补偿那些母亲独自流泪的夜晚?补偿她这些年学会的“不哭”?

      她说不上来。

      阿彦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河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了出去,弹了两下,沉进了水里。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扩散,又慢慢地消失。

      “不想吃就别吃。”他说。

      一安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留着也行,”昕子接话,“那个糖又不会坏,你放着呗。等想吃了再吃。”

      子路从水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对,不想吃就放着。我上次抓的蚂蚱还养着呢,不想放生就先养着,又不碍事。”

      “……蚂蚱跟糖能一样吗?”昕子无语地看着他。

      “都是东西嘛,有什么不一样的。”

      一安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傍晚回到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正在修理那把断了一条腿的椅子。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一下一下地把钉子敲进木头里。叮——叮——叮——声音不大,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一安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父亲修东西的动作不算熟练,有一枚钉子敲歪了,他又拔出来重新钉。但他很认真,低着头,弓着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没有叫他。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把书包放下来。

      那把水果糖还放在枕头边上。她走过去,拿起一颗绿色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薄荷味的。凉凉的,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含着那颗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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