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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蛮子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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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安上小学了。
学校在山脚下,一个白族人聚居的坝子里。从村子出发,要走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先沿着河往下游走,穿过一片松树林,翻过一座矮坡,再沿着田埂走上一段,才能看到那栋白色的两层楼房。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开学那天,母亲天没亮就把她叫醒了。锅里煮了一碗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红薯。母亲把碗端到她面前,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鸡蛋——攒了好几天的一一塞进她的书包里。
“好好读书。”母亲说。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话了。
一安背着书包走出了门。书包是母亲用碎布头拼的,蓝一块灰一块的,背带一长一短,她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平衡。她走在山路上,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脚趾头能感觉到布面下渗进来的凉意。
学校比她想象中大。一扇铁栅栏门,进去是一个水泥操场,操场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墙壁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教室里摆着几十张木桌椅,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不知道是哪些学生留下来的。
一安被分在一年级。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白族男人,姓杨,瘦高,戴一副塑料框眼镜。他让每个新生站起来自我介绍。轮到一安的时候,她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彝腔的普通话说:“我叫罗一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压低了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伴随着窃窃私语。一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懂了那些表情——好奇的、嫌弃的、看热闹的。
“彝族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他们是不是住在山上?”
“我妈妈说彝族人都不洗澡的。”
一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说话,坐下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杨老师教拼音,a-o-e,带着全班一起念。一安跟着念,她的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山音,念“o”的时候嘴巴张得不够圆,听起来像“uo”。后排的男生又笑了,模仿她的发音,故意拖长了声调。
一安没有回头。她盯着黑板上的拼音,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
下课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其他孩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跳绳的、拍画的、追逐打闹的,没有人来叫她。她也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就靠着墙壁站着,看着操场上的尘土在阳光下飞扬。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是山上那个村的?”
一安点了点头。
“你们村是不是都是彝族?”
“……嗯。”
女孩撇了撇嘴,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鸡蛋。鸡蛋已经凉了,壳上裂了一道缝,她小心地剥开,一口一口地吃。周围的孩子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交换着各自带来的饭菜,有人带了腊肉,有人带了炒饭,有人带了切成块的荞麦粑粑。一安低头吃她的鸡蛋,假装没有闻到那些香味。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一安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正要递过去,一个男生跑过来,一把把球抢走了。
“别给她碰,”另一个男生说,“她是彝族的。”
抢球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抱着球跑开了。
一安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放学铃响的时候,一安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不想多待一秒钟。她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松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声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她没有觉得害怕,只觉得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看见了阿彦。
他坐在那块她常坐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她走过来就站了起来。
“你今天去上学了?”
一安点了点头。
“怎么样?”
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怎么样。”
阿彦没有追问。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狗尾巴草递给她。“给你。”
一安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安的影子在前面,阿彦的影子在后面,像是有人在跟着她。
“明天还去吗?”阿彦问。
“……不去也得去。”
“那后天呢?”
“也得去。”
“那大后天呢?”
一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彦也停下了。他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要是觉得那里不好,放学了就来河边。我们都在。”
一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往家走。走出几步后,她听见阿彦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我也来河边。”
她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放学后,一安都去河边。阿彦在,昕子在,子路也在。他们不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也不说。他们只是在河边待着,抓蚂蚱、翻螃蟹、扔石子打水漂,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一安知道,他们是在等她。
学校里的日子并没有变好。课堂上,杨老师提问的时候,一安举手了几次,杨老师看到了,但没有点她的名。她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排的白族学生身上。一安把手放了下来,再也没有举过。
课间的时候,那个马尾女孩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两三个同伴,站在一安面前,叉着腰。
“你叫什么来着?罗一安?”
一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头上的发绳在哪儿买的?好土啊。”
旁边的同伴捂嘴笑了起来。
一安仍然没有说话。她站起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向了厕所。她站在厕所的隔间里,关上门,靠着墙壁站了很久。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喊别人的名字。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衬布。鞋面上沾着泥巴,是早上走山路时溅上去的,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褐色印子。
她把脚缩了缩,试图把那双鞋藏到阴影里去。
但藏不住。
放学后,一安照例往河边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她回头一看,是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其中一个她认识——就是昨天在操场边上说她“彝族的”那个。
“你叫罗一安是吧?”为首的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听说你很拽啊?昨天我妹妹跟你说话,你都不理的?”
一安想起来了。那个马尾女孩,是他的妹妹。
“我没有不理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一安没有回答。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不会罢休。
“哑巴了?”男生往前逼了一步,“你们彝族人不都是很凶的吗?怎么不说话?”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一安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一棵树的树干,无路可退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盯着那个男生的眼睛,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们想干嘛?”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表情,伸出手推了她一把。力道不算大,但一安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树干上,蹭破了一层皮。
“没想干嘛,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在学校里,老实一点。”
男生说完,啐了一口在地上,带着另外两个人转身走了。
一安靠着树干站了很久。直到那三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她才慢慢地蹲了下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轻轻地抖动。她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穿过松树林,发出低沉的呼啸声。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一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和草屑,继续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看见三个男孩都在。阿彦坐在石头上,昕子在扔石子打水漂,子路蹲在水边不知道在翻什么。看见她走过来,昕子先喊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一安没有回答。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把那些看不见的痕迹都冲走了。
阿彦看了她一眼。她的衣服上沾着泥土,肩膀处的布料有一小块磨损,头发也有些散乱。他的目光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路上摔了一跤。”一安说。她没有看任何人,声音很平。
没有人追问。
子路从水边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你看我捡到了什么!”是一块扁平的石头,青灰色的,形状像一片树叶,表面光滑得像被水打磨了几百年。
“好看。”一安说。
“送你。”子路把石头塞到她手里。
一安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很凉,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把石头攥紧了,放进口袋里。
“走吧,”阿彦从石头上站起来,“天快黑了。”
四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昕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安。
“明天你还来河边吗?”
一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三个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一安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光滑的石头。石头的温度已经被她的手心焐热了,握在手里,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陪伴。
那天晚上,一安把那块石头放在了枕头底下,和那条白手帕、那个已经干枯的柳条发箍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上学。
后天也要去。
大后天也要去。
但只要放学了,河边有人在等她。
那就还能熬得下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