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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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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一安又去了河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因为家里太安静了——母亲不说话,父亲还没醒,妹妹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冷洋芋。她待不住,就出来了。
河水还是昨天的河水,阳光也还是昨天的阳光。但河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阿彦,是另一个男孩。比她大一点,圆脸,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她走过来就咧开嘴笑了。
“你就是一安吧?”
一安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阿彦跟我说了,”男孩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说昨天在河边遇见一个女孩,手割破了也不哭。我就猜你今天还会来。”
“……你是谁?”
“我叫卢晨昕!”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像是要跟她握手。一安没有伸手,他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叫我昕子就行,我家住阿彦隔壁,我俩一块长大的。他今天被他妈叫去割猪草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又不认识我,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不认识?他知道你名字,你知道他名字,这不就认识了吗?”昕子说得理所当然,又凑近了一步,“你手上那个伤,好些了吗?”
一安低头看了看手指。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她把那条白手帕洗干净了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换了一块创可贴贴着。
“没事了。”
“那就好。”昕子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朝河对岸喊了一嗓子,“子路!别摸了!人来了!”
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一个人来。也是个男孩,比昕子矮一点,壮一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淌着水就跑过来了。
“抓到了抓到了!”他跑到跟前,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拇指大的绿色蚂蚱,腿还在蹬。
“你抓这玩意儿干嘛?”昕子嫌弃地退了一步。
“好玩啊!”子路把蚂蚱举到一安面前,“你看,它的腿是锯齿状的,会割手,但是轻轻的就不会。”
一安看了看那只蚂蚱,又看了看子路。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你叫什么名字?”
“张子路!叫我子路就行!”他把蚂蚱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里,拍了拍手,“阿彦说你手破了,我还以为多严重呢,就一个小口子嘛。”
“你闭嘴吧。”昕子踢了他一脚。
子路躲开了,嘿嘿笑了两声。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但让人讨厌不起来。
三个人站在河边,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一本书。
“你会编柳条吗?”昕子忽然开口问一安。
“……不会。”
“我教你啊。”他走到河边一棵柳树下,踮起脚尖折了几根细长的柳条,走回来蹲在地上,“你看好了,先拿两根交叉,然后这样……这样……”
他的手指不算灵活,编得笨笨拙拙的,但很认真。柳条在他手里绕来绕去,渐渐有了一个环形的形状。子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又跑去河边翻石头找螃蟹了。
“好了!”昕子站起来,把一个歪歪扭扭的柳条发箍递到一安面前。发箍上还插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像是刚从路边摘的。
一安看着那个发箍,没有接。
“戴上试试。”昕子催促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戴在头上。发箍有点大,往下滑了滑,她伸手扶住。
昕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哪里好看了,歪的。”一安想把发箍摘下来。
“别摘别摘!”昕子拦住她,“我说好看就是好看!不信你问子路!”
子路远远地应了一声:“什么?”
“我说一安戴柳条发箍好不好看!”
“好看!”子路头也没抬,继续翻他的石头。
一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她戴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柳条发箍,站在河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但她没有闭眼。
她想起昨天阿彦递手帕的样子,想起刚才昕子编柳条时笨拙的手指,想起子路从草丛里钻出来时满头草屑的样子。
这三个人,她昨天还不认识。今天就站在她面前了。
“你们……每天都来河边吗?”她问。
“夏天来得多,”昕子说,“冬天水太冷了,我妈不让。”
“秋天也来吧,”子路终于抬起头,“秋天河边有野果子,甜的。”
“那春天呢?”
“春天……”昕子想了想,“春天河里会有蝌蚪,黑压压的一大片,可好看了。”
一安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春天有蝌蚪,夏天可以在河边玩,秋天有野果子,冬天不能来。这样算下来,一年里有三个季节都可以来这里。
那她就有三个季节不是一个人了。
“明天你还来吗?”昕子问。
一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明天我给你编一个更好看的,”昕子指了指她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箍,“这个是试验品,不算数的。”
“我觉得挺好的。”一安小声说。
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
他们在河边玩了一整个上午。子路抓了三只蚂蚱、一只青蛙、一条小泥鳅,统统装在用草叶编的小笼子里。昕子又编了几个柳条环,试着往上面编更多花,但编到一半就散了。一安坐在石头上,把脚泡在水里,看着他们两个闹。
快到中午的时候,阿彦来了。
他远远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走近了才看清,篮子里装着几根玉米,还冒着热气。
“我妈煮的。”他把篮子放在地上,看了昕子一眼,“你又编柳条了?”
“怎么啦?我编得挺好的!”
阿彦没接话,转头看向一安。他的目光在她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柳条发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吃玉米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四个人围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一人捧着一根玉米啃。玉米是糯的,很甜,烫得一安直吸气,但她舍不得停下来。她很久没有吃过热乎乎的东西了。家里的早饭通常是隔夜的冷饭兑点开水,母亲来不及做,父亲起来之后也不会做。
“你爸还摔东西吗?”子路忽然问了一句,嘴里含着玉米粒,含含糊糊的。
一安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昕子在桌子底下踢了子路一脚。子路被踢得莫名其妙,还想说什么,被阿彦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没事,”一安说,“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阿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昕子和子路都没有注意到。
一安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回看过去,低头继续啃玉米。
吃完玉米,四个人把玉米芯扔进河里,看着它们顺着水流漂走。昕子提议去爬树,子路第一个响应,阿彦没有反对。一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的,站在下面能感觉到一股凉意。子路二话不说就往上爬,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一样灵活。昕子跟在后面,爬到一半滑下来一次,骂了一句,又爬。阿彦在下面托了一把一安,她踩着树干的凹槽,一步一步地往上攀。
四个人坐在同一根粗树枝上,腿悬在半空中晃荡。从高处望下去,村子变小了,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田地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绿色方格。
“你看,那是你家。”昕子指着一个方向。
一安顺着看过去,看到了自家那个灰色的屋顶。从这个角度看,那个院子很小,屋顶上晒着几件衣服,花花绿绿地挂在绳子上。她认出了母亲那件蓝底白花的衬衫,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你家门口那棵石榴树结过果吗?”子路问。
“……结过,酸的。”
“酸的也好吃啊!我就喜欢吃酸的!”
“你什么都吃。”昕子吐槽他。
“废话,能吃为什么不吃?”
一安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很少笑,笑的时候也不太明显,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点点,很快就会收回去。但这一次,那个笑容多停留了两三秒。
阿彦坐在她旁边,没有参与拌嘴。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彦,你发什么呆呢?”昕子喊他。
“没发呆。”
“那你看看一安头上那个发箍,是不是我编得好?”
阿彦转过头,看了一眼一安头上的柳条发箍。那个发箍确实编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有几根柳条已经翘起来了。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这叫非常好!”
“你小点声,鸟都被你吓跑了。”
“哪儿有鸟?”
“本来有的,被你吓跑了。”
一安忍不住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逗到了,没忍住漏出来的。三个男孩同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她。
“……干嘛?”一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笑了。”昕子说。
“笑怎么了?”
“没怎么,”昕子挠了挠头,“就是……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一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山顶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给山戴了一顶帽子。
“行了行了,别看了,下来吧,”阿彦率先往下滑,“该回家吃饭了。”
四个人陆续从树上爬下来。落地的时候,一安的裙摆被树枝挂了一下,嘶啦一声,扯出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破了。”子路指了指她的裙子。
“没事,回去补一下就行了。”
阿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记住了——她的裙子上有一道新的口子,位置在左膝外侧,大约两寸长。
傍晚回到家,院子里很安静。父亲不在,母亲在厨房里剁菜,咚咚咚的,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一梦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朵蔫了的野花,看见一安回来就举起来给她看。
“姐,花。”
“哪儿摘的?”
“门口。”
一安看了一眼那朵花,紫色的,小小的,跟她头上那个柳条发箍上插的花很像。她把发箍摘下来,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柳条已经开始发蔫了,有几片叶子卷了起来,边缘泛着枯黄色。
她把发箍放在枕头边上,跟那条叠好的白手帕放在一起。
晚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今天他没有喝酒,进门的时候甚至还对一安笑了一下,问她今天去哪儿玩了。一安愣了一下,回答说“去河边了”。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母亲给父亲盛饭,父亲给一梦夹菜,一梦把菜又夹给一安。一家人坐在昏黄的灯泡下面,各自吃着碗里的饭,偶尔交换一两句简短的话。
这样的夜晚是难得的。一安知道,父亲不喝酒的时候,这个家还能维持一个正常的形状。但她也知道,父亲不可能永远不喝酒。
她低头扒着饭,没有去看父亲的脸。
晚上躺在床上,一安把那条白手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边角那朵绣花。手帕已经洗过了,血迹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河水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会去河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