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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边 第一章: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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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河边
一安这辈子最早的记忆,是一条河。
不是那种书上写的、宽阔奔腾的大河。它窄得大人一步就能跨过去,浅得最深的地方也只到一安的膝盖。但它从山上流下来,流过村子,流过田地,流过一安家门口那条土路,一年四季都不干涸。夏天的时候,河水是凉的,把手伸进去能感觉到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游动。
一安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在水里涮了涮。瓷片的边缘很锋利,她不小心碰到了,食指上立刻多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进水里,被水流冲走了。她没有哭,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尝到了铁锈的味道,然后继续洗那些碎瓷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手流血了。”
是个男孩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山里口音。
一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比她高半个头,瘦,皮肤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他的眼睛很亮,正盯着她手指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没事。”一安说,继续洗瓷片。
男孩没有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到她面前。“包一下,不然会感染的。”
一安看了看那条手帕,又看了看他。手帕很干净,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花,蓝色的。
“你手帕会弄脏的。”
“洗洗就好了。”
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她笨拙地想用一只手包扎,但怎么都弄不好。男孩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手帕,蹲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裹住了她受伤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好了。”他打了个结,“不要碰水。”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罗一安。”
“我叫肖彦博。”他指了指河对面的村子,“我家住那边。”
一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稻田,稻田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栋房子的屋顶。她没见过这个男孩,但她的村子很小,谁家有几个孩子她大概都知道——这个肖彦博,应该是隔壁村的。
“你在洗什么?”阿彦指了指她身边的碎瓷片。
一安低头看了看那些碎片,沉默了一会儿。“碗。”
“碗?”
“我爸摔碎的。”
阿彦没有追问。他只是蹲下来,从水里捞起一块碎片,学着她的手势在水里涮了涮。“我帮你。”
一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蹲在河边,默默地洗那些碎瓷片。阳光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把河面照得亮晶晶的。远处有狗叫声,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村子里的一天开始了。
“一安——!一安——!”
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焦急的,带着喘。一安站起来,应了一声:“在这儿!”
母亲沿着土路跑过来,看到一安蹲在河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她手里攥着的碎瓷片,脸上的表情又暗了下去。她走过来,拉起一安,上下打量了一番:“有没有受伤?”
一安摇了摇头,把包着手帕的手指藏到了身后。
母亲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男孩。她看了阿彦一眼,点了点头:“你是……肖家那个?”
“嗯,婶婶好。”阿彦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拉着一安就往回走。一安回过头,看见阿彦还站在河边,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被母亲拽着拐过了弯。
回到家,母亲把碎瓷片倒进门口的簸箕里,转身进了厨房。一安站在院子里,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小声地哭。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服,在晨风里晃来晃去。地上还有昨晚摔碎的其他东西——一把椅子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墙角。搪瓷缸子瘪了一块,滚在门槛边上。
一安走过去,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她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院子外面的路。
路是土路,下雨天会变成泥浆,晴天会有灰尘。路两边长着杂草,草丛里有蚂蚱在跳。路的尽头通向那条河,河的对面是阿彦住的村子。
她想,原来隔壁村也有小孩。
她在这里住了快六年,从来没有跟隔壁村的小孩玩过。村子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多,大多是男孩,他们不愿意带女孩玩。女孩们呢,比她大的已经要帮着家里干活了,比她小的还在地上爬。
所以她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玩。在河边捉蝌蚪,在田埂上摘野花,在家门口的地上用树枝画画。她习惯了。
但今天多了一个人。
一安低头看了看手指上包着的那条白手帕。手帕已经被血洇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但那朵绣花还在,蓝蓝的,像一朵真的花。
她没有把手帕还给阿彦。
后来她也没有还。那条手帕她洗了很多次,直到上面的血迹完全洗掉了,直到那块暗红色的印记变成了浅浅的粉色。她把它叠好,放在自己枕头底下,放了很久很久。
久到后来她都快忘了这件事。
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在她流血的时候,递给她一条手帕。
傍晚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一安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父亲站在门口,身形摇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他的眼睛是红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一安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画画。
父亲踉跄着穿过院子,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母亲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大得多,含混的,带着怒气。
再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一安没有抬头。她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那条河,河边的石头,石头上的小人。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母亲快步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一梦。一梦才三岁,被母亲拽得跌跌撞撞,嘴巴一瘪一瘪的,想哭又不敢哭。母亲走到一安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带妹妹去河边玩一会儿,天黑再回来。”
一安看了看母亲的脸。母亲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刮到的。
她没有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拉住一梦的手。
“走,姐带你去河边。”
一梦乖乖地跟着她走了。两个小女孩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走上那条土路。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安的影子在前面,一梦的影子在后面,像一大一小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搭在地上。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含糊的,听不清在吼什么。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尖锐的,像是被逼到了墙角。
一安加快了脚步。
她拉着妹妹走到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一梦蹲在旁边,伸手去够水里的石子。河水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流动的时候像是一条金色的带子。
“姐,”一梦忽然开口,“爸爸是不是又喝酒了?”
“……嗯。”
“他为什么要喝酒?”
一安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父亲每次喝了酒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不喝酒的时候,父亲也会笑,也会把她举过头顶,也会在赶集回来时给她带一颗糖。但喝了酒之后,那些就都不见了。
她不知道该恨哪一个父亲。
是该恨那个摔东西打人的父亲,还是该恨那个偶尔会对她笑、让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父亲?
她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往远处流去。水流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有什么确定的目的地。她想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到哪里去。会不会流到一个没有摔碗声、没有哭喊声、没有酒气的地方。
如果她能跟着这条河一起流走就好了。
“姐,你看!”一梦忽然喊了一声,指着河面上漂过的一片树叶。叶子绿绿的,在水面上打着转,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一安看着那片叶子越漂越远,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天快黑了,回家。”
一梦听话地站起来,拉住她的手。两个小女孩沿着土路往回走,暮色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一安停了一下。
里面已经安静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晾衣服的绳子断了,衣服散落一地。搪瓷盆翻倒在墙角,里面的水洒了一地,在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母亲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父亲不见了。
一安拉着妹妹穿过院子,走到母亲面前。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饿了吧?”母亲说,“我去做饭。”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一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条白手帕。手帕的边缘已经被水浸湿了,那朵蓝色的绣花也湿了一半。
她把受伤的手指攥进手心里。
不疼。
一点都不疼。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