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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世 无物结同心 ...

  •   (一)
      爹爹救助了一位受伤的军人,把他安置在山中的木屋里。
      爹爹在山里打猎,时常宿在木屋里。瑶瑶去给爹爹送饭,时常能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从不说话,爹爹在外屋吃饭,瑶瑶在内屋悄声讲话,那个人总是笑着注视着瑶瑶,瑶瑶也笑着看着他。
      五年时光,瑶瑶从懵懂少女成长为娉婷的青涩姑娘。
      爹爹带她一起上山,在一棵树下的一座坟前道:“由索五年前牺牲的,没救回来。”
      瑶瑶拽了拽爹爹的衣袖,爹爹在她手背上安抚的轻拍两下,道:“你每次来木屋,爹望不穿你眼睛里看见了哪样,但爹瞧得见你心头亮堂堂的欢喜。大山的女儿呵,最美的花开在你的脸庞上,还漾着汪明晃晃的太阳光。”
      铁由索,是那个人的名字,瑶瑶早就知道的。
      我在书店里看到这本小说,封面整体色调是湛蓝色的,一棵榕树一座孤坟,还有坟前不远处站立着的少女。少女的眼泪散在风里,晶莹剔透的水珠妆点着封面的下半部分。
      内容简介下的著作者处写着陈瑶二字。
      我发呆似得看着那本小说,一动也不想动。我就是小说的作者,我叫陈瑶。
      (二)
      爹爹去世时,我十五岁。
      “婶娘给你找了户好人家,搞生意的,家底厚实得很。彩礼多得不得了。不光能把你阿大排排场场地送上山,你下半辈子还愁哪样嘛?”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婶娘倚着门框,嗑着瓜子,嘴角噙笑,满面春光。
      我披麻戴孝,跪坐堂前,欲哭无泪,心内好是悲哀。此生恐须久飘零,难觅归处。
      “现也不算嫁,先住过去,等三年孝期过了,再大办婚礼。”
      除了答应,我别无选择。
      那不是嫁,是卖。病痨鬼丈夫比我大十岁,我是买来给他冲喜的。那家人姓铁,是一个外强中干腐朽落后的大家族。
      我在铁家祠堂里看到了“铁由索”的牌位。病痨鬼丈夫向我解释说,那是他的大哥,离家多家,五年前战死,尸骨无存。铁家族人觉得他不配入祠堂,不仅没给铁家带来任何益处,还把铁家当做后勤资源部,一直往外烧钱。强势霸道的家母力排众议,把他的牌位放入祠堂,当英雄供奉。
      病痨鬼丈夫和铁由索有五六分相像,但我肯定他不是他。
      我说:“我好像见过大哥。”
      病痨鬼丈夫打趣道:“我也觉得小妹甚是熟悉。”
      “我没见过你。”
      病痨鬼丈夫但笑不语。
      他白天精神好时便跟着家母去看生意,身体不好便整日昏睡。我们同屋分床睡。他有时半夜坐起,直愣愣地盯着我看,我多次被惊醒,让他不要这样吓人。他莫名其妙道:“以前也是这样的。只是现在不和我说话了。”
      我扶他躺下,拿起一本书,坐到床边的矮凳上:“我给你念书吧。”没多久他便会安睡过去。
      病痨鬼丈夫没有活过我来的第二年的冬天。家母没有把我赶走。
      家母曾对我说:“你可以走。”
      我说:“已经无路可走了。”
      “你有个好模样,找个好人家再嫁不是难事。”
      “可我不想走,您会赶我吗?”
      家母本是个雷厉风行、心狠手辣之人,她是家族的当家主母,管理家里家外大小事务,还掌管着家族里的生意。她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会容得下我这么一个废物呢?我知道这个问题多半是在自取其辱,但还是问出来了,也许真的需要被羞辱一番才能彻底死心吧。
      家母低敛眉眼,长叹一声,再开口时嗓音微哑:“留在这,是遭罪呀。”
      我似懂非懂,依旧直直地盯着她。
      她抬头回望过来,眼神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怜爱:“你肯定不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只要我还在,这个家就没人能赶你走,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潸然泪下,我附身抱住家母的腰,把头埋在她怀里哭的哽咽。一声长长的叹息后,我感受到自己不住颤抖的脊背被轻柔抚拍着。
      (三)
      1977年高考恢复,我打算上大学。
      那是一个布置的像灵堂的屋子。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木桌,我趴在木桌上习作。偶尔翻两页课外书。
      家母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回来的。我跑去门口迎接她。她被一堆仆役簇拥着,走到我身边时微笑着看我一眼,道:“在学习啊?”
      我想到自己时而偷闲看课外书,不由红了脸低下头讪讪道:“啊,是”
      “注意休息,别累着。”
      我总是能看到我的病痨鬼丈夫跟在她身后,就像他活着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的丈夫也在冲我笑。
      我住的屋子正北方向有一扇隐秘的小门,从小门出去是一片草地,大叔叔时常在草地上控制无人机,我喜欢在草地上尽情奔跑撒欢。时而会遇到外面的陌生朋友。草地上有粗矮的松树和杉树,我爬树,看起来比我年纪还要大一点的陌生姑娘也跟我一起爬树。我们不爬同一棵树,时而远远对望。
      那日天空骤然被乌云笼罩,大风卷地而起。大叔叔从一侧低矮坡地爬出来,手里举着无人机,冲我嘶吼:“回家!马上要下暴雨!快回家!”
      我已经从树上下来了,那位姑娘却还高高的站在树杈上。我从她看向我眼神里读到了怜爱和悲悯。
      她把我当成一只被圈养的猫了吗?
      在我发愣的时候,大叔叔已经招呼仆从去找我。仆从来到我身边,大力攥着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回走。我问:“她怎么办?”
      没有回应。
      “她怎么办?”声音大了些。
      仆从回头看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表情是困惑和不耐。
      “您在说什么?谁?”
      我大声吼道:“树杈上站着的人啊!”
      仆从再次看去,似乎认真了几分。几秒钟后,他无比坚定道:“远近几棵树我都看过了,一个人也没有。少夫人,您不想活我还想活,别胡说八道了,快回家吧。”
      (四)
      我的人生还算顺利。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市医院,从实习医生做到主任医师。家母重病弥留期间,我从医院辞职,带着她去全国最好的医院就医,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她问我后悔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她说这样太孤独。
      我说自己命犯孤星,就该孤独终老。这是天定好的,改不了。
      家母伸出枯瘦嶙峋的手把我鬓边碎发挽到耳后,目光满溢夹杂着忧思的慈爱:“铁家出了你,才是真正的了不得啊。好走吗?”
      “好走。”
      这条路很好走。人们能无限放大对未知的恐惧,甚至会装模作样煞有其事般地阻扰别人的质疑,目的是巩固和加深那份恐惧,以维护一种不可言说的秩序。我对此感到奇怪,但表示尊重,没有把质疑大声喊出来。我是铁家人吗?反正几十年来,除了家母没人在意过我。我安安静静的,他们只当我在坐井观天。当我从井底爬出来的时候,他们大惊失色,以为我也要来横插一脚,我想必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吓了他们一跳——我连看都没看那汪池塘一眼,直奔向更远方的大江大河。
      “我爱您的。”
      家母露出一个腐朽的微笑,声音从嗓子眼里扯出:“我知道。”
      当家的走后把一大家子和一堆烂摊子丢给了她,虽然把生意账本也一并交到了她手中,但这份爱还是太沉重了些。
      家母在一本记事簿里写,当家的走后,她身上就被压着一座放不下搬不动的大山,脚下踩着的是泥泞污水。这算什么呀?狗屁的爱。
      家母说,我对她的爱就像一片轻柔干净的羽毛,每每扫着她的心尖,痒痒的,却不讨人厌。
      家母弥留之际,断断续续说着一些往事,她说,当年郎中都已经放弃给二儿子治病,都说病太重实在无力回天,可当由索的阵亡通知书送回来时,他竟然开始好转,慢慢好了起来,郎中们都说这是奇迹。二儿子原本性情急慌不稳重,因病整日期期艾艾,多年来不见他笑过。那次好转,连性情也大变。家母说,她看着他,总觉得看到了由索。
      我为病痨鬼丈夫守了一辈子的活寡,算是报答铁家的收养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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