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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世 两情若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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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我家先生是相亲认识的。我在银行工作,是一家分行的副行长。他是上市公司的一位董事。
早已对催婚不堪其扰,又彼此不嫌弃,便三天后闪婚,连蜜月都没度。严格遵守履职回避规定,在工作方面毫无交叉,也从不介入对方职责事务.......可不谈工作能谈什么呢?算了,就当是不熟的室友。
他会做饭,所以早餐晚饭都是他做。家里请了阿姨定时打扫卫生。我一下班便喜欢瘫着,吃完饭看看书便去睡觉。
假期会一起外出旅游,带上彼此的父母。他在人前亲昵地揽着我的肩膀,谎话张口就来。我尽量少说话,以免暴露我俩的真实关系。
他淘来一张古琴,说是千年前隐士成梁先生遗世的冰弦琴。
史书载,成梁先生取空桑山木制琴身,琴弦为纯蚕丝制成,琴弦光润如珠,触感清凉,琴音素净,人们尊为“冰弦”。成梁先生收徒两人,徒弟均为岭南王氏中人,亲姊弟关系,姊姊名为王泓月,弟弟为王蕴卿。成梁先生入佛门前,传给姊弟一人一张冰弦琴。世人称一共有三张。
野史有传,王泓月的那张琴,被天子不小心摔碎。王蕴卿那张,赠予瑞公主,后转赠玥英公主。有人说,赠给玥英公主的是王蕴卿和瑞公主后来得到的,不是成梁先生送给王蕴卿的那张。玥英公主随安南侯南下时,一直随身携带,后为随葬之物。
我小时候学过几年古琴。我打量着这张琴,道:“这,能弹吗?咋感觉琴弦碰一下就会酥掉?”
“你试试。全身都消过毒的。”
“我怕弄坏了。你自己试吧。”
他看向我,坦诚道:“我不会。”
“呃,那你拍它做什么?”
他眨眨眼睛:“你会呀。”
他如何知道我会弹琴?我记得自己不曾谈过自己的爱好。特别是在工作之后,因为我太“爱”工作了(汗颜啊,实际是被工作剥削的没多少精力了),兴趣爱好所剩寥寥。
“先说好,坏了我可赔不起啊。”
他浅笑颔首。
“弹什么呢?好多年没弹过了。”我抚摸着琴身,小声嘀咕。记得当年大学毕业,我把自己的那张用了多年的琴送给了一位同社团对古琴有着异乎寻常热情的学妹。记得那天她请我吃饭,喝得酩酊大醉,搂着我的腰一直叫“姐姐、姐姐.......”
“《秋风辞》吧。中秋节快到了,练习练习,到时候当节目弹给爸妈听。”
秋风清,秋月明.........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这种入门级别的琴曲,已然形成肢体记忆,挥手便来,有一丝的差误都是对古琴的侮辱啊。
一曲终了,我抬头看他,却发现他正痴痴地看着我。
“嗨,看什么呢?”抬手在他面前轻挥,却被一把抓住,随后整个人都被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我内心震惊,太突然了,竟然没想着挣扎。
剧烈的心跳声震得人头脑发昏。
可能半分钟后吧,他松开我,眼神依旧迷离着,道句“孟浪了”,便逃也似的钻进了卧室。
他不会弹琴,却会吹箫。
那年中秋,我们合奏了一曲《箫韶九成·有凤来仪》。余音绕耳不绝之时,我们热烈的拥吻。
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一个雨夜里。他回来晚了,晚饭随便凑合的。他回来时,我正在卧室里轻拢慢捻,一首《良宵引》即将收尾。他喝得半醉,我从卧室出来给他冲了杯蜂蜜水。正打算离开时,他抓住我的手腕,嘴里嘟囔着:“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舍下我一人.......”
他抱住我的腰,不停地嘟囔,还哭得“梨花带雨”。我在心里感慨是谁拆了这对苦命鸳鸯,造孽呀。当他要亲我时,我一时心软,就从了他。
他说想把蜜月补回来。我打趣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矫情啊?”
可见的黑了脸,垂下眼睑,藏不住的失望被我尽收眼底。
“不过啦,我有固定假期,全看大老板有没有时间啦。”我笑着拥住他,像摸小狗般揉他的脑袋。
还没等来蜜月,我便出车祸了。
(二)
车祸后,赋闲在家。坐在轮椅上。一天又一天。
我常常想起犯罪心理学书籍里的案例,瘫痪在床的母亲因为侍候不当,导致蛆虫先于死亡来到,背部和下肢的褥疮与尸斑在死前便已大面积出现。那样死的未免太过凄惨与狼狈。在我出事之前,我从未设想过我的死因,更不会觉得自己会以教科书上记载的案例死因而死去,相比之下,我宁愿被车撞死。
他找人把荒废已久的花园收拾出来,种了一些花草,全是些叫不出名字或者名字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东西。还移植了一丛葡萄藤,一棵柿树和一棵樱树。我总怀疑它们活不成。柿树和樱树相邻,下面架了一座秋千。好长一段时间,我坐在秋千上,望着后门的方向——那令我不耻于口乃至一想起便心痛不已的理由是:我在等他来找我,我希望他入门后我能第一个看到他。
葡萄藤下有长椅。我们会在长椅上长久地拥吻。坐在秋千上能看到远方的落日,我依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我们安静坐着,时不时说上一句话。
他请了一位年轻又漂亮的园艺师。
坐在秋千上,我依旧闭着眼睛,偶尔偷偷睁开,会看到他的目光游离在花园里的某一处。我急忙又把眼睛闭上,死死闭上,甚至懊恼为何要睁眼。
长椅上的吻也不专心了。我总会故意咬伤他的嘴唇。看着殷红的血珠,我感到莫名兴奋。令我诧异的是,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血珠,甚至会笑,然后更紧的拥抱我。
有一天我看到他和园艺师谈话,脸上带着一种特别温柔且轻松的笑意,那是自从我出车祸后再没有见过的!他不再对我那样笑过........我会让他感到疲惫........我自己都嫌恶这具废物的身体!
我对园艺师说:“你可以试着爱上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说完就推着轮椅匆匆离去,不敢也不愿去看她那时的表情。
那天晚上,先生把我欺负的很惨。我哭了。我哽咽道:“我们可以离婚的。”
他狠狠咬着我的下巴,恶狠狠道:“哪怕死了也是我的鬼。”
我之前却不知他原有这般强的占有欲。
园艺师对我说:“夫人也是极好的人。只是能不妄自菲薄就更好了。”
她给我一沓照片,说是先生嘱咐她拍的。照片里或是独自一人的我,或是和先生在一起的我。她告诉我她有一位正在上大学的女友,她们打算毕业后就去新加坡结婚。
(三)
先生出差半个月了,我觉得我快要疯了。我明明有很多事情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看书、花艺、音乐、宠物.......可就是哪里不舒服,我开心不起来。
我感觉自己在被遗忘的大海吞噬。他是我唯一还抓在手里的浮草。
当镇静剂都无法令人安眠时,我真的好想溺死在睡眠瘫痪里,再也不用挣扎了。医生说我有呼吸暂停综合征,我莫名兴奋,在睡梦中死亡是值得追求的。
黑色的藤蔓在我的心脏上蔓延,它们要禁锢住代表着生命的搏动。疲累使我溺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心肺的伤口,呼吸是一件好痛苦的事情。
我看落日的残红,目光禁不住瞥向手腕处青紫的静脉血管,我开始思索在哪里下刀受到的伤痛最小,而血液会像落日残红般绘制一片的锦绣。
我看池塘里的锦鲤,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某处望眼欲穿,我想看到池底,总觉的自己终将沉眠于水底,有一场千年前无人守候的约定等待我去奔赴。
晃动的树枝与摇动的落叶,斑驳的光影驱不散死亡的阴霭,许我像一片落叶般随风舞动片刻后便零落于泥吧,何必要受够苦难后带着一身伤归去令大地母亲怜惜?
伸出窗台向上张望的小脑袋,看什么那么认真?不怕猝不及防的高空坠物以“不明飞行器”的形式砸爆你的脑袋吗?一团一片的无任何意义的水汽和苍白的天空,只有小孩子能从中得出趣味。我再也不是那个会抬头看白云的女孩了。
你终于要抛下我了吗?我到底还是被遗弃了,像一片废纸那样。
坐立不安吗?我面对着镜子而坐,镜子里的她让我深感恐惧。
“你谁啊?”她的嘴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镜子里的她却面目狰狞起来。
“啊!——啊!——”
“啊!————啊!——啊!——”空旷的屋子里响起回声。她的脸上布满泪水,可是眼神依旧邪恶与陌生。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这么矫情这么无能软弱?!”
镜子被打碎了。鲜血不断流出。
如果那一天先生没有及时赶回来,我想我会死去的。
(四)
唯一一次的自杀,之后秉持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心态,过得还算安稳吧。只要先生不再出长差。
那位赠琴的学妹大学毕业后便出国留学,后来和一位姓王的华人定居加拿大,结婚生子,生活颇为惬意。
学妹突然回国,说是特意来见我的。
她对先生淘来的那张琴赞不绝口,眼睛发光,就差流口水了。我调侃道:“这次就算叫我妈妈,这琴也绝不能给你的。”
“姐姐啊,你给我我也不敢要啊。你看看姐夫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从把这张琴拿出来,姐夫就一副我敢碰就把我吃了的鬼样子,吓死人喽”,学妹探身伏在我耳边低语,“你把他赶走,我们姐妹俩说说私房话嘛。”
我客客气气地对先生道:“能麻烦您先出去一会吗?小妹有话要单独对我讲。”
“噗——”学妹捂嘴发笑。
先生挑眉,嘴角扯过一抹笑,轻摇着头走开了。
学妹扯天扯地,把自己在国外发生的几桩“大事情”讲的惟妙惟肖,给人身临其境之感。
她说她和她家先生订婚时,送的信物是一张祖传的古琴,和这一张非常相似。
我问:“你家先生姓王,莫非就是师从于成梁先生的岭南王氏的后人?”
学妹的笑容非常神秘,故作高深,但没绷住几秒,便得意地哈哈大笑:“对啊!他家老祖宗就是王蕴卿和瑞公主!家谱每一代都记录的非常详实,抗战时期也保护得很好,一张都没遗失破损过。他是.......王蕴卿的第三十四代嫡孙!哈哈哈哈.......”
唉,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除了陪着她傻笑,我都不知该说什么。
她突然敛了笑,认真道:“姐夫还挺识货,这琴是真的。”
学妹纤长细腻的手指游走在琴身上,最后俯下身子,认真观察琴弦。
“能淘到这样的琴,不仅要有钱,还得有人脉。这种宝贝,多少人抢着要呢........不过好奇怪,我怎从没听到说市场上出现过呢?难道它重现江湖之时正赶上我度蜜月?”
学妹单手支颐,皱眉思索。
房间内安静片刻,她突然开口道:“野史传言,玥英公主的那张琴并未入棺随葬,而是留给驸马安南侯的唯一一件遗物!你家先生.......姓铁!哎呦我去,他怎么不信段呢?啊?怎么这样啊,难不成真是我的原因,我自个错过了?色令智昏啊!”
她给我一种魔怔的疯癫感。我等她疯完:“段将军和玥英公主生前并无子嗣,段将军又是段家独子,他们这一支恐怕没有传下来。”
“哦,也对。那还是我自个的错啊.......”
“你喜欢它就常来看我。你来了我们可以说说话弹弹琴,我一个人的时候,除了发呆什么也不想做。”
学妹抓着我的胳膊,道:“姐姐,当初得到那张古琴时,最开始几日我天天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你有我家先生,不过那是古代,在南京,我还是叫你姐姐。你说,会不会前世里我们就曾相识相知呢?”
我不置可否。
学妹接着道:“回国前的那段时间,我常常无端心悸。如果说之前的梦里是在南京,这次好像是在京城,还是在故宫里,我们师从同一位师傅,总是在一起弹琴唱和。然后,我发现我非常想回国,非常想见到你。”
“我找姐夫问过了,我开始做梦的时候,大概就是你出车祸的时候。”
“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不是有人说,巧合多了,就只能是故意或者预谋吗?我感觉这不只是巧合。”
我笑道:“子不语的故事,如何说得清呢?不管巧不巧和,听你这么说,我真的挺感动的。谢谢小妹了。真念着我,就多陪陪我吧。”
我之前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学妹抱在我的胳膊歪在我怀里,撒娇道:“我都没定酒店,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就住这了,你不烦我就行。”
学妹在我家住了两个月,最后几天,加拿大的几位整日里轮流打跨国“骚扰”电话,催促夫人和妈妈回家。
学妹虽然回去了,但把好心情留了下来。
(五)
先生领回一个孩子,一个五岁的男孩。我调侃他问是不是私生子。他把领养证书和DNA亲子鉴定单拿给我看。我笑他怎么准备的那么充分,像是已经预知到我要这样问。他在我的唇上落下轻柔一吻,耳语道:“我就是知道。”
我闲时教孩子弹古琴。虽然我在家里似乎一直都很闲,但我不会把时间和精力全给他,我还是喜欢独处,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起先没有注意到,小男孩在我独处时总是徘徊在门外,有时还会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阿姨对我说,家教结束后,经常看到男孩安安静静坐着或者蹲在门口,搂着家宠,看书或者看平板。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红着脸道:“爸爸让我在家里无时无刻陪着您。”
“那你开学之后呢?”
“有时间就要陪着妈妈。”
“你可以出去找小伙伴们玩。”
他抱着家里的狗,揉着它们的脑袋,嬉笑道:“有它们啦。而且,在学校都玩够了......”
这孩子........
我笑道:“随你吧。进屋来也是可以的,安静些便好。”
还会出去旅游,通常只有我们三个人了。合影里,多是嬉笑着的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