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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世 相思如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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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安南侯请求赐婚的消息传遍皇宫上下时,我才知道他原来姓段,就是常常听宫人八卦里提到的白衣修罗南蛮阎王的段将军。
那道圣旨下得非常突然。我当时正单手支颐坐在窗边,嘴里嚼着一根劲草,身上是因入学堂而著且尚未换下的男装,思索着夫子的讲课。
丫鬟梓芳疾跑而来,推开房门,略过行礼,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摇晃道:“您怎么还这么悠闲地坐着?圣旨都拟好了!”
我正想着新听来的一则笑话,开口道:“一地方官员为避暑而寻纳凉之地,幽山和闲寺都不中选,你猜最后去了哪里?”
“殿下!”
“啊呀,耳朵要聋了。你先猜嘛。”我揉着一只耳朵,佯装生气道。
梓芬深吸口气,讪笑道:“难不成是去了地底下?挖了个地窖住着?”
“为什么这么说?”
“小时候问我娘,我爹在棺材里热不热,我娘告诉我地底下最凉快。”
“梓芳啊,”我拉过梓芳的手,她的手心上有消不去的薄茧。她刚进宫便被我要去做贴身丫鬟,8年了,没干过重活脏活,这茧子是在家里有的。“你说的也不能算错。只是笑话里和你说的不一样。他们哪也没去,一老人指着官衙公厅进言,‘别处多有日头,独此处有天无日。’哈哈哈哈哈..........”
梓芳没笑,定定地看着我笑。
我停下笑,问:“圣旨上写了什么?”
梓芳圆瞪双眼,道:“说是将您出降给安南侯段临誉,这可是下嫁啊.........而且我听别人讲,原本皇上是不愿意的,但安南侯以三年攻下西南八郡为约,到时未履约,便废婚。”
“噗——”我忍不住笑出声,道:“他想干什么?前无古人啊,历朝历代哪有这等先例?”
“您管他古不古人的,您现在应该考虑自己的意见啊。皇上那么宠信殿下,您去找他说情,说不定就不用下嫁呢。”
说情?他若是真的在意我的意见,我又怎会是在圣旨写好之后才得到消息?爱屋及乌的前提是要有“屋”,母妃去世后,我这个“乌”哪里还入得他的眼。
“你们私下里不都说安南侯相貌英俊,忠勇有为,是长安城少女们的梦中情郎吗?如何嫁不得?”
梓芳小声嘀咕:“一介武夫,哪里配得上殿下?”
我伸手拧梓芳的脸:“瑞妹妹下嫁太乐丞王大人时,你说王大人一介戏子,根本配不上瑞妹妹。可是忘了之前如何把王大人夸成天上谪仙,说他创作的乐曲只天上能闻。好矛盾,好没有道理哦。”
“我........就是配不上嘛。”
“那你觉得何人配得上?”
梓芳没有回答。
我站起身,不为难她,道:“更衣。出宫去看看瑞妹妹吧。”
(二)
我和瑞公主因琴结缘,能聊的话题,大多数都是关于音乐。她是琴痴,她的驸马太乐丞王大人王蕴卿是乐痴,民间有“乐鬼”之称。王大人的姐姐王泓月是宠妃宁妃,王大人科举入仕,进士及第后自请入职太乐宛。
瑞妹妹五岁学琴,师从太乐苑傅氏姬,到她出嫁时已有14个年头。我和瑞妹妹同年出生,早她几个月。出生时天有异象,钦天监说不知哪里的阴邪入体,如不改命,注定此生体弱多病,且有早夭的风险。母妃当时颇受宠爱,皇帝允许把我当皇子养育,常著男装,准入学堂,取名单字英。8岁入太乐宛学琴,师从傅氏姬,始封玥英公主。
皇宫里,我只和瑞妹妹交往,也只有她一位真正的朋友。瑞妹妹性格开朗可爱,且颇受王泓月赏识。后来瑞妹妹能嫁给王大人,便是王泓月牵的线。
来到王府前,仆从道公主和驸马都不在府内,说是发现了一张古琴,寻琴去了。
他俩当真雅致。如何配不上,明明最是般配。不过这样也好,见不到虽然遗憾,却也能免去一场悲伤吧。
其实,我想见的是王大人。当初在宫宴上初遇,我和瑞妹妹便对王大人产生了相同的心思吧。瑞妹妹以琴音表相思,恰被王泓月听到时,我正在学堂听学。
单相思而已。如今场景竟与当时王大人的相同了,王大人娶瑞妹妹时,两人几乎毫无交集。不过结局很好。不知我值不值得遇上这样好的结局。
第二日,瑞妹妹回宫见我。先是合奏一曲《渔樵问答》,我提议再弹首《平沙落雁》。
瑞妹妹笑道:“落雁落雁,不如奏首《昭君怨》更合英哥哥心意吧?”
我苦笑道:“莫取笑我了,我还真担心自己就要成那昭君了。你且说些什么来宽慰宽慰我吧。”
瑞妹妹不假思索道:“自圣旨下来之后,我和夫君讨论多次,也找人打听了不少关于安南候的事情。有说他脾气暴躁,手段雷霆,但是正人君子无疑。玥英姊姊冰清玉洁,性格贤淑,就算最开始没有感情,安南侯肯定也不敢做出逾矩举动。就像我和夫君,新婚之夜他独自在乐室弹了一宿求不得的曲子,最开始几月我俩形同陌路,可现在........就挺好的呀。我相信像姊姊这么好的人,也一定会遇到很好的人呢。”
“承你吉言。但愿如此吧。”
瑞妹妹耷拉着脑袋轻倚在我的肩头,叹息道:“姊姊也要离宫了,还要随安南候去南方,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啊?”
我道:“我给你寄江南一枝春。”
瑞妹妹笑道:“我做你在京城的‘斥候’。每日一封信,可说好了。不要论策,你且写家常一些。”
我伸手抚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三)
婚期如约而至。
我的那些皇兄们送上不菲的贺礼,他们的面容都看着陌生,除了太子殿下,我一律称呼皇兄。
新婚那夜,盖头被掀开后,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夫君。相貌确实英俊,身姿也很挺拔。只不过眉眼有一股戾气。合卺酒。系青丝。褪红装。他的动作很轻柔,神情故作温柔与轻松。我心里发笑。只是当他伸手至我腰间时,我浑身颤抖一下后便僵住了。夫君面显诧异,目露不忍与遗憾。四目相对,我扯唇艰难笑道:“将军不必在意,不过第一次,多少有些恐慌。”
安南侯的嘴角一直带笑,但眉眼间的戾气让我怀疑这笑容的真假。他拥着我躺下,盖好锦被,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等你爱上我。”良久后他在我耳边叹息般低语。
第二日,他便离开侯府去往军营,半年里没回来过一次。
(四)
府上中馈我不愿管,全交给老管家安排。最开始几月,我对江南深感好奇。画舫游湖、水上观戏、漫步园林、听雨赏花,品尝美食点心……没有发生过古话本里写的艳遇,我也没见过令我感觉格外惊艳的人。也许因为看习惯了北方人的面容和体态,最开始竟有些惊奇于南方人低矮的身高与普遍的温婉。身高真的挺重要的吧,被人赞不绝口的美男子,在我眼中还没有那些陌生的皇兄们更有辨识度。我还会女扮男装参加文人雅集,品诗作画、投壶行令、品茗斗茶.......君子之交往往浅淡,而我又因担心身份暴露不愿坦诚相待,没交到什么“青衫知己”,且并不必须,体验了便吧,到没有什么遗憾的。
瑞妹妹的信最开始来的很频繁,后来慢慢变少,直至他们也来到了江南。在京城里发生了一些瑞妹妹此生都不愿再提起的事情。她不愿说,我也不问。
我时常登高处远望,老管家告诉我,不远处就是军营。我心道:与我何干。我不愿细想的问题是,我为何要登高远望,而且大多数时间望着西南方向。
梓芳好多牢骚:“他娶来公主是为了让公主守活寡的吗?殿下,他这是故意害您啊……江南的梅雨讨厌死了,身上整天黏黏糊糊的……殿下您怎么越来越沉闷了,您都不爱笑了……您瘦了,就算他不在意咱们,咱们也要自己保证身体啊……”
我的消瘦最开始是因为水土不服。江南四季如春,我却风邪入体,患上了风疾,终日头痛头晕,浑身疼痛。大夫也说我这病不同于一般的风疾,看似只是轻微风疾,却如何也医不好。阴阳先生说,我本命水土两旺,心火原就受制,京城地高气燥尚能压得住湿,江南卑湿反倒助长了水势,水克火,心阳被遏,风邪才趁虚而入,且湿性黏滞,所以怎么都断不了根。欲要痊愈,只能异地而居。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终是没有离开江南。
(五)
军营那边来人了。那天距离新婚日多久我已然不记得了。和皇宫里的生活其实没什么区别,自由而孤独。无疑我放弃了许多,而只有舍得才能得到,我一直选择得到的都是自由。有限的自由。
送来一封信。流水账般的信。我真觉读这封信是在浪费时间,甚至想直接丢进香炉里。到底没有,放进了床头处一方小柜子里。
又来了几封信。老管家很欣喜,絮絮叨叨说安南侯有多么舍不得我,多么思念我。我在阅江楼上徘徊远眺,假意悲戚道:“我倒是不知,他是这般含蓄深情的人,连心疼人的方法都让人看不明白,还需的旁人提醒。”深情二字,险些说成“神经”。
老管家面露尴尬,讪讪道:“侯爷确实含蓄.......”
新婚那天,侯爷说等我爱上他.......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句梦话。你要真想让我爱上你,至少给我去爱的机会,现在这般见过一面后便再无交集的,连朋友都没做的,谈何爱上?我觉得他脑子估计真有些问题。
西南捷报频传。他回来过一次。我在园中亭听雨弹琴,他一身青衫,撑着一把红纸伞站在园门处。我吩咐梓芳请侯爷入亭来,梓芳满脸不情愿,却不得不从命。
梓芳还没走到他身边,他便离开了。梓芳忍不住气愤地喊:“你千万再也别来啊!”
琴声戛然而止,站起身,攥紧拳头,说实话,我非常想揍他。无奈啊,民间俗语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算是真真的体会到了。
我背对着他侧躺,许久入不得梦.......大将军还爱说梦话,真是越来越让我涨见识啊。一会儿“公主”,一会儿“玥英”,一会儿“英殿下”.......我都想拿枕头闷死他.......
第二日,病情突然加重,连床都下不得,且昏睡几日,侯爷没等我醒来便离开了。
第二年冬季,我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感觉。
精挑细选一位良家子弟,梓芳嫁了出去。我对她说,安南侯府永远是她的娘家.......只要我还活着。
在病榻上谱完答应瑞妹妹的清鸣曲,做得几首唱和诗,把过往诗作编次成帙,还写了本《江南游记》。
没死成。这年新年,侯爷没回来。西南八郡,已收回四郡。
第三年春,王蕴卿贬官江南,一个有名无实的闲散官职。瑞妹妹经常来看望我,我却只得在病榻上与她闲话余生弹琴唱和。《江南游记》赠与她,嘱她多多享受。
第三年秋,梓芳生娩,一对龙凤胎,女孩过继给了我。秋末,我又觉大限将至,把孩子托付于瑞妹妹,嘱她照应梓芳。
临死前,平日从未忆起的记忆重新被追溯。
京城学堂里,太子殿下的伴读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小胖子。太子殿下嫌弃他,在学堂里总和他保持距离。我没有伴读,小胖子便默默跟在我身后。他总是轻声唤我“英殿下”,无事时也唤。我起初尚且询问,后来便不再问了,因为他真是闲得慌。
我爬上院内枣树,一个踩空......砸在站在树下向上张望的小胖子身上。小胖子揉着腰肢,嬉笑道:“还好我强壮,一点都不疼。”
“小傻子。”我在心里腹诽。
那是我第一次感染风疾。等我再回到学堂,再没找见小胖子。
宫中传言,安南侯世子与英殿下命格相冲,英殿下出生那年,安南侯世子刚好入京,两人如同水火难容,相遇相杀,难得善终。
一派胡言。
母妃告诉我,小胖子本来就是要做大将军的,前几日安南侯回京述职,顺便把他接回去了。
再见时,他是威风凛凛的常胜将军,袭爵继承侯位。我是不得宠的公主,且已心有所属。我猜他是看出了我对王蕴卿的朦胧情意,而直到瑞妹妹下嫁之后,才用战功请求赐婚。
(六)
死去元知万事空........原来人死后灵魂会在人世间游荡七日。
他站在灵堂前,抚着我的棺木,低喃:“是我害了您.......殿下.......”
像他这样的大将军,应当是与孤寂无关的吧,可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身影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他在我的坟前痛饮,喝醉后指着月亮嚎道:“此明月便是殿下,永远看得到够不着啊........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殿下......怎狠心舍下我一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多么自私,您合该恨我的.........”
“殿下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中秋,那是我第一次回京。那日夜宴,殿下和瑞公主合奏《关山月》,后来您早早离席,在院中亭独奏一首。我在不远处吹箫,您和了一首《梅花三弄》......哈哈哈.......我当时半醉,只觉得眼前人就是仙人,仙人哪得亵渎,远远看见都要垂首敛目.......酒醒后才晓得,原来仙人也是梦中人......”
我想到当年宫中的传言,也许,确如水火难容相遇相杀吧,纵使得到了也不敢靠近,如何能善终呢?
史书载,淳元十四年,西南八郡收回,那是第四年的春天,安南候薨,与玥英公主同穴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