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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形铁锁 道阻且长布 ...

  •   仅仅是一上午的时间,白芷和许勤月在诊案前便接诊了十几个这样的病患。

      有患了乳痈痛得夜不能寐的年轻少妇,宁愿硬生生忍着高烧撕心裂肺,也不敢去普通医馆找大夫看,来济世医馆时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帕子遮脸,连名字都不敢留。

      有后宅内斗被下了阴毒药物的大户人家姨娘,蒙着面帕,在丫鬟的掩护下偷偷摸摸从后门溜进来,看病时全程浑身发抖,眼神时刻盯着门外,生怕被人发现。

      甚至还有几位十三四岁刚来月事因不懂护理而感染发热的小姑娘,被母亲用大帕子捂着脸领进来,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小声训斥着闺女丢人现眼。

      遮脸的帕子,低垂的头颅,惶恐的眼神,如避针芒的闪躲。

      这些前来就诊的女人,虽然迈出了寻求拯救的第一步,但那块死死系在脸上的白丝帕,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铁锁,将她们的尊严与灵魂,依然死死禁锢在封建礼教的阴暗角落里。

      她们害怕世俗的眼光,害怕夫家的休弃,害怕街坊领居的指指点点。

      在这个男子主导的世界里,女子的疾病,身体乃至痛苦,都被冠上了“肮脏”、“羞耻”的标签。

      阿秀看着又一位蒙着脸拿着药匆匆逃离的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沈青斓身旁,低声道:“小姐,这些病患全都是用帕子捂着脸进来的,甚至有好几个,看到门口有路过的男子,吓得连药都没拿就跑了。”

      沈青斓靠在诊椅上,静静地看着门外风中飘落的槐树叶,眼神深邃。

      她没有说话,只是修长的指节在木案上轻轻地敲击着。

      那一张张蒙在女人脸上的白丝帕,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圣旨可以给予护卫营合法的名分,兵刃可以斩断北狄刺客的咽喉,可要拔除这深植在世人心中数千年的封建毒瘤,要让这些女子真正敢于摘下脸上的帕子,挺直脊梁走在大街上......

      这条路,依然漫长,布满荆棘。

      十月下旬的京城,风里带着几分切肤的萧瑟。

      因着护卫营扩充的事宜安排妥当,沈青斓难得有了半日空闲。

      这日午后,她领着小蝉与阿秀两人,一身低调的滚边夹棉长裙,前往城东的百草堂亲自挑选几味稀缺的年份药材。

      小蝉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木匣子,嘴里正絮絮叨叨地向阿秀讲着新采收的药材品相。

      阿秀如今办事越发沉稳妥帖,一边听一边细心地记着。

      主仆三人刚走到东大街拐角处的一座高门大户墙外,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急促而嘈杂的喧闹声与妇人的惊呼声。

      “抓贼啊,快抓贼!那贼人抢了我们家主子的荷包!”
      “站住!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劫!”

      沈青斓循声望去。只见前面狭窄的巷口处,一个身形瘦削尖嘴猴腮的汉子手里死死捏着一只镶金丝绣着排云纹的紫缎香囊,向前横冲直撞。

      在他身后,两名身着规制华服的护卫正吃力地追赶着,但因巷子里摆满了小贩的摊位,护卫身材高大,反倒被阻了去路。

      那贼人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径直朝着沈青斓三人的方向冲来,一边冲还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恶狠狠地说着:“滚开,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开!”

      周围的平民百姓吓得尖叫散开。

      那贼人见沈青斓不过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挥舞着匕首便朝沈青斓胸口刺来,意图借机冲过去。

      “不知死活。”
      沈青斓面无表情,眸中连半点波澜都没有,这贼人的动作如同慢放一般破绽百出。

      就在匕首刺到距离她胸口仅剩三寸的时候,沈青斓不退反进,抬起左手成掌,极其精准地拍在了那贼人的手腕关节点上。

      一声脆响,贼人剧痛之下松开了手,匕首当啷落地。

      沈青斓顺势向前半步,右手扣住贼人的肩胛骨,一记利落无比的过肩摔。

      砰——
      那贼人被生生摔在了冰硬的青石板砖上,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连气都喘不上一口。

      沈青斓抬起脚,重重踩在他的背脊穴道上,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一招一式,干脆利落到了极点,周遭围观的百姓甚至还没看清动作,贼人便已被生生制服。

      “好!打得好!”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时,后方那两名气喘吁吁的国公府护卫终于追了上来,一见贼人被制服,赶忙拱手谢过沈青斓,将贼人五花大绑。

      随后,一位在丫鬟簇拥下快步走来的女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着一领海棠红织金尼绒斗篷,内搭绛紫色百水裙,头上戴着点翠攒珍珠的华贵步摇。

      她面容娇艳如朝霞,眉宇间自带一股沉淀在骨子里的高贵与大气,举手投足间展现出顶级名门世家独有的雍容华贵。

      这等气度与穿着,绝非寻常高官显贵家中的眷属所能拥有。

      “我的香囊。”
      贵妇快步走到沈青斓面前,眼中满是焦急与感激。

      小蝉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那只完好无损的紫缎香囊,恭敬地递了过去。

      贵妇接过香囊,紧紧贴在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沈青斓。

      当她看到沈青斓那眉宇间飒爽英气以及深邃清冷的眼神时。
      “多谢姑娘伸出援手。”贵妇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至极,“这香囊里装的是家母生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若是在我手中丢了,我真是要悔死了。”
      “姑娘身手如此不凡,不知尊姓大名?改日我定当登门重谢。”

      沈青斓淡淡一笑,抬手将她扶起:“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不必客气,在下沈青斓。”

      “沈青斓?”贵妇一愣,“你就是那位被陛下册封为护国县主,创办女子护卫营的沈青斓沈姑娘?”

      沈青斓微微挑眉:“正是。”

      “天哪!”贵妇惊喜地合拢了双手,“我早就听闻了你的事迹,心心念念着想去西街拜访你,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以这般方式相遇。”

      言谈之间,沈青斓方才得知,这位贵妇竟然是皇上亲弟宁亲王的掌上明珠,昭华郡主。

      赵昭华身份尊贵,长兄更是在前线统领重兵的大将军。

      更让沈青斓意想不到的是,赵昭华竟然与顾云征是旧相识。

      “我知道你与巡防司顾指挥使私交甚好,说起来,我与顾云征乃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赵昭华笑着说道:“小时候他常去我们府里玩,我还在他袖子上画过小兔子呢。”

      沈青斓笑道:“原来如此。”

      赵昭华拉着沈青斓的手,言语间毫无高高在上的郡主架子,反而透着一股豪爽与亲近:“沈姑娘,今日承蒙相救,这里离茶香居不远,请务必赏脸让本郡主请你喝杯热茶。”

      沈青斓见她性情真挚率直,便点头应允。

      傍晚时分,晚霞将巡防司大本营的后房染成了一片沉沉的橙红。

      顾云征靠在榻上,正就着油灯翻阅巡防司的卷宗。

      他身上的重伤经过沈青斓这些日子的精心调理,早已好了七八成,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往日的英挺与润泽,唯独面对沈青斓时,依然带着几分惯有的温软。

      房门推开,沈青斓带着一身秋风走了进来。

      顾云征立刻放下卷宗,等她过来伸手拉过她的手掌在掌心里揉了揉:“手怎么这么凉?在外面待了很久吗?”

      “顺道帮了个忙,耽搁了些时间。”沈青斓顺势在他榻边的木椅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指挥使,我今日在街上,偶遇了一位你的青梅竹马。”

      顾云征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我的青梅竹马?除了打小在军营里同吃同住的那群粗汉子,我哪来的闺秀青梅......”
      “呃等等,你说的不会是赵昭华吧?”

      “正是。”沈青斓挑了挑眉,“昭华郡主还说,小时候曾在你的袖子上画过小兔子。”

      顾云征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坦荡而温柔:“那都是七八岁时的陈年旧事了,昭华小时候性子像个男孩子,不过她十六岁时便远嫁江南抚州,前两年夫家过世后才回京寡居。”
      “青斓,昭华性子爽朗端方,为人胸襟坦荡,是个极好的真性情之人,你可以安心与她相交。”

      “我知道。”沈青斓覆上他的大掌,微笑道,“今日与她品茶交谈,我也觉得她是个难得的通透女子。”

      随后的半个月里,沈青斓与赵昭华又约着见了几次面。

      两人或是聚在茶香居的包厢里品茗,或是在蕙质学堂的后院小坐。

      赵昭华虽出身名门,但因远嫁抚州,历经丧夫之痛,对世态炎凉与女子的艰难有着深刻的体会。

      她对沈青斓创办女子医馆与学堂的理念赞不绝口,甚至几次感动得红了眼眶:“青斓,你做了一件全天下女子想做却不敢做的大好事,女子活在这世上太难了,能有你这么一处庇护所,不知能救活多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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