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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海岛相拥 ...

  •   下雨了。

      槐霜仰头见万千水滴。

      方才与祝衡缠斗间,二人误入林深处,云雾狂乱,一时竟寻不见彼此。

      周遭混浊,槐霜警惕,唯恐祝衡暗中偷袭,良久却只听闻风吹枝叶,沙沙作响。

      忽然,水花噼里啪啦砸落脚边,槐霜不由得抬起眸,看向看不透的天,感受无穷尽的雨。
      好似繁星,又像细线,编织一面镜像,牵引血脉流淌。
      透明的冷雨,不由分说变得滂沱。

      鲜红炙热。

      槐霜的睫羽格外沉重。她缓缓眨眼,放平视线,低眸望见残肢无数。

      头颅,臂膀,断腿,内脏,蛇一样蠕动的肠子,挣扎着爬行。
      很安静。
      没有一点声音。

      这让槐霜得以平静。
      没有哭喊,没有尖叫,没有痛苦。
      槐霜觉得这样很好。最起码不算坏。

      但是有人打破了她的平静。很多人。

      无数头颅躯干,窸窸窣窣拼凑一起,堆叠成类似人形的怪物,冲槐霜挑衅:“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杀不完的。”
      “杀不完的。”
      “杀不完的。”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杀了我吧……”

      “杀不完的……”

      “还有我……”

      此起彼伏的狂喊,如惊涛骇浪,拍打崖岸。
      “快看看我在做什么?”

      怪物们簇拥着互相践踏。

      规矩是假,虚伪是真;
      道义是假,无耻是真;
      和睦是假,沉默是真;
      喜庆是假,眼泪是真;
      希望是假,痛苦是真;

      欺凌,虐待,羞辱……似哭似笑的吟叫,尖锐刺耳。残暴成了王冠,被争先抢后地戴上。

      难听……想吐……
      槐霜握着剑冲了上去。

      怪物们残肢断骸碎了满地。
      安静没多久、平静没多久,再次锣鼓喧天。

      槐霜杀了无数遍。
      又一遍,她却忽然听见有人求饶。

      “小妹……”女人哭着唤她,“我好疼……”

      是带她回合欢宗的姐姐,是私下里护着她的姐姐,是一头撞死自己的姐姐,是丢下她的姐姐。

      姐姐的额间有一个硕大的血洞,泉水般汹涌。
      “好疼……好疼……”

      “死快点。”
      槐霜将剑锋抵在姐姐的脖子上:“就不疼了。”

      死亡不是罪过,是消除痛苦的最优解。

      槐霜神情凉淡,却无端叫人惧怕。她狠就狠在——她敢杀;神魔妖鬼人灵万物,于她而言,都是一码事。
      死。
      挥腕一刹,剑柄不受控脱手,滑向远方。

      姑苏萼接剑。
      他费心闯入槐霜识海幻境,却不想……

      槐霜知道自己浑身上下满是鲜血,她的脚下,她的衣袖,她的面庞,她和他对视的眼睛。
      她知道姑苏萼全都看见了。

      她望着他,然后避开他。
      果子落地将败未腐的糜艳气息;偏偏一张冷脸,浑然不觉。

      当视线不再交汇,槐霜用了狠劲儿掐住女人的脖子。

      姑苏萼大惊:“槐霜!”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槐霜红了眼,语气却格外冷寂,“但她太怂了。”
      “她们都太怂了。”
      “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姑苏萼颤抖:“即便是猛虎,自幼被拔掉爪子磨掉利齿,要如何狠?”

      槐霜猝然失力。
      她松手,掉泪,嘶哑发狠。
      “……他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姑苏萼走近一步。
      “他们可以付出同等的代价。”

      刹那,四周景致变幻莫测,黑白交叠,色彩错乱。

      “这个世上没有同等的代价!”槐霜怒吼。
      她激动到极点。
      “哪里有什么同等?没有!没有!没有!!他们该被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姑苏萼步履不停:
      “没有同等,就让他们多付出一点。”
      “但人命关天,不能妄断,更不能轻易宰割抹杀。若众生一概如此,暴行一步步泛滥成灾怎可了得?”

      姑苏萼越走越近;

      槐霜一路后退。

      距离越来越远。

      好似断裂的海峡,一寸寸坍塌沉没。

      姑苏萼几乎失声:“不是为了别的,槐霜。”
      “我不想你在永无宁日的血海恨意中丢失自己……我只是怕……你除了恨什么也没有。”

      “你不能什么也不要。”
      他泣然。
      “你不能……不要我。”

      槐霜哭着摇头,泪崩。
      “我什么都没了。”

      数十年如一日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什么都没了。
      烂泥一样的人生。什么都没了。

      她有错。
      她有罪。
      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偏偏背着一座山,好重好重。

      好多人都在哭,姐姐在哭,她也在哭,她只是想让这种哭声消失,她只是……不知道……为何命运如此?要怎么做,才算做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变回自己?

      槐霜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姑苏萼只顾得上小心翼翼,接她回来。

      他伸出手,一丝一毫靠近,一身虚汗终于得偿所愿。

      槐霜没再躲避后退。

      “你在这。”姑苏萼攀住槐霜,藤蔓般附着她,支撑她,变成贴近并保护她心脏的一根肋骨,佐证她,拥护她,眷恋她,望着她。

      姑苏萼找不到词形容槐霜,他竟然几乎不了解她。
      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词。可爱。
      姑苏萼甚至能想象到她杀人的样子,很平静,很专注,一锹一锹铲土埋尸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和夜幕里的星星混在一起,乖巧可爱。

      ……自己在想什么?
      这太可怕了。
      我肯定是疯了。姑苏萼想。

      “你在这,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你,你的眼睛,你的呼吸,你的脉搏,你的温度。你有这么多……你给我带来了这么多……在见到你之前,我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么一个人。槐霜。槐霜。”

      姑苏萼呢喃她的名字,仿佛在重复某个远古的咒语。

      很轻很轻的声音,如满天的雪花一朵朵飘旋,乘风落下,织成洁白软纱,暖暖盖在落泪的小人儿身上,平息她凌乱的泣音。

      像即将冬眠的动物,正期待新的春天;槐霜哭倦了,像过了一辈子、一百年,意识在迷糊之际反倒有了星星点灯的期待。

      她想,杀起人来便没个尽头,她不愿再如此,死不过一瞬,空空荡荡,永无天日,更无止境。太空洞、太无望。

      “我想开心点。”槐霜啜泣道,“姑苏萼,你帮我开心点吧。”

      姑苏萼感动地应她:“好。”

      “我真的可以对吗?”槐霜问,“变成很开心很好的人?”

      “当然。”姑苏萼擦拭她眼角的泪渍。

      他相信她,就像相信春夏秋冬又一春那么简单。

      -

      意识虚空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姑苏萼陪槐霜从幻境出来,已是后半夜。
      黑夜深深,客栈闭门。
      姑苏萼便领着槐霜睡在树丛之中;等几个时辰,坐早上的渡船回去。

      林间雾浓,地面潮湿,姑苏萼默默将槐霜揣进怀里,给人当垫子。
      槐霜心神耗费大半,异常疲累,昏沉沉闭着眼,静静依偎他。
      没一会儿,姑苏萼也睡着了。

      夜风浮动。
      天边的云影绕着月亮转,浅清而柔丽,徐徐转出一叶小舟。

      姑苏萼拥住槐霜,躺在晶莹剔透的弯弯玉船里,星星似鱼儿游曳,如点灯般四散。

      美得惊人。
      姑苏萼的视线不由得流连。
      忽然,他发觉小船另一头坐了位面容模糊的女子。

      而她的声音却如此熟悉。
      “乐之。”

      姑苏萼怔然:“娘。”

      一声薄叹倏然响起。
      “我盼你快乐无忧,可……你近来眼泪怎掉得这样凶?”
      “这么哭,这么苦,你确定自己选对了路?不怕后悔?”

      一串问询,径直命中姑苏萼内心深处。
      他喉咙干涩。
      “有那么一刻,我是怕的。”

      “我怕那个令我倍感陌生的她,我甚至想跑,逃一样地跑掉……可……我不知道。”
      姑苏萼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和酸楚。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我觉得她好难过;她没掉一滴泪,我却好难过。”

      “纵使难过,仍抵不住我想跑的冲动,只是,我没跑。”
      “我也不知往哪儿跑。”
      “光光看着她……我就没了我……”姑苏萼恍惚了。

      “我一直以为,清醒理智总是最好——辨析善恶,弄懂是非,我意图厘清人世间的所有,清楚地看见,清楚地选择……我不愿盲目。我害怕盲目。”

      他格外诚恳,几乎把心掏出来一瓣一瓣掰开,神情不由自主地染上无措:“如果盲目置身黑暗,如果没有方向,我将无法呼吸,更谈不上选择……那太可怕了。”
      “我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一步也踏不出去。”

      “我无法继续盲目的爱。”
      他的话音很重,带着某种绝望。
      “偏偏,陌生和恐惧难以驱动我的身体。”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望向我的眼睛,看着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没法跑。”
      “我跑不掉了。”

      哭非哭,苦非苦。关于爱的绝望,让人束手就擒,让人魂归故里,让一切皆变数的生命有了无限的确定。

      爱是船锚,重若千钧;
      坠在心尖上。

      “我好替她难过。我不想丢下她,我做不到,一点都做不到。”
      “我忽然记起她说过,‘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第一次懂。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看不清她,弄不懂她,我离她再近还是好远,我只是我,我不是她,她到底是谁,她会变成谁,她的从前她的往后,她这一生将如何我永远不会知道……但我爱她。”

      “盲目地爱。”
      他几乎要哭了:“我想、我愿意。”

      姑苏萼抱紧了怀中人。
      眼泪划过脸侧,他蓦然苏醒,看见头顶一片零星树影,后知后觉方才大梦一场。

      槐霜困极了相当迷糊,她隐隐约约听见泣声,努力睁眼才睁开一半,胡乱地扒拉着姑苏萼领口:“怎么了?”

      姑苏萼垂眸,贴贴槐霜。
      他调平气息:“无事。”

      “你睡吧。”姑苏萼轻声道,“睡吧。”

      “嗯……”槐霜用鼻音应了一声,埋头往姑苏萼的脖子里钻。

      她的下巴挨着他的锁骨,呼吸声靠近姑苏萼耳畔,很近很近。

      软溶濡湿的感觉在心里流淌一圈,又一圈,像是绕着岛屿的海浪,欢欣扑腾着想要上岸,不知岛屿早已被海拥住。

      没了海,也就没了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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