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脾气》沁甘霖

71、第 71 章 山野烂漫

　　一夜时光如昙花一现。晨曦初露，天蒙蒙亮。
　　渡船靠岸。

　　绿芜特地敲门提醒，声音很轻。
　　槐霜先醒，应了一声。
　　“这就来。”

　　槐霜快速下地，穿衣簪发完毕，将姑苏萼推醒。
　　“到了。”

　　“嗯。”姑苏萼有些迷糊。
　　槐霜少见姑苏萼呆呆的模样，她乐呵呵的，觉得新鲜。仔细一想可能是身体被雷劈之后变得虚弱、疲乏，槐霜突然鼻子酸酸。

　　“姑苏萼……”
　　姑苏萼一听见槐霜要哭，立马神志清醒。
　　“怎么了？”姑苏萼坐直了，十分关切。

　　槐霜眼眶湿润：“你修养几天就能好吗？要不要回去再修养一下？我怕……”

　　“不怕不怕。”姑苏萼心疼坏了，抬手将人搂进怀中，放在膝上，“我好着呢，不骗你，你摸摸，哪儿都不疼，真的好了。”

　　槐霜这会儿格外听话，她戳了戳姑苏萼的胳膊腿、腰腹、胸口，细看姑苏萼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勉强安心，眨巴眨巴眼。
　　“船到了。我们走吧。”

　　说是这么说，槐霜还有点舍不得走。
　　再抱一下下，或者……

　　姑苏萼放松些：“好。”
　　话音未落，槐霜似小鸡啄米、干脆利落亲了他一口，夺门而出。
　　“你太慢了、我先走不等你了——”

　　槐霜分明仓促逃跑，却甩落一句理直气壮的谴责，作为借口。
　　姑苏萼来不及做反应，人就跑没影了。

　　他愣神片刻，揉一揉眉心藏起笑。

　　……

　　下船之际，甲板上人头攒动。

　　黎川打头，明媚和苏清风其次，槐霜与绿芜随后。

　　人群里，桑榆动作不紧不慢，朝一行人走过去，竟看见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姑苏萼感受到熟悉的视线，与桑榆对望，他有些意外。而桑榆比他更意外。

　　“你……”桑榆迟滞一瞬，贸然上前。
　　他隐隐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真走到了跟前，桑榆越发心堵，一贯的淡凉肆意散于虚空，难开口。

　　姑苏萼放慢脚步，主动与桑榆并肩，随人流方向行进。伴着周围喧闹，姑苏萼三言两语，粗略道出事情原委。
　　包括他受刑一桩。

　　“我命人封口，莫要传信给你。”
　　姑苏萼清楚，桑榆要是知晓，必会拦着他。他只能瞒着。

　　前尘过往桑榆无力追究，而让他更无力的是——
　　“你该不会……”

　　姑苏萼沉默如金。

　　桑榆闭眼，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
　　为何……槐霜如此这般、姑苏萼为何还……桑榆忍着叹息。

　　片刻之间，他终究压下心中千般复杂，缓缓说明来由。
　　“我原以为，你与槐霜断了干系。便想，她只身一人易遇险境，凭空消失也有可能。于是来这一趟。”
　　现在看来……他明摆着预判有误。

　　听着姑苏萼道谢，桑榆觉得荒谬。
　　想当初，姑苏萼乍醒，便气势汹汹来找槐霜，桑榆少见姑苏萼动怒，自然笃定二人不可能有深交。谁料，一步两步却走到了如今地步？

　　见槐霜朝姑苏萼招手，姑苏萼视线移不开槐霜，桑榆自觉落后了两步，放缓行速，淹没于人群。

　　不多时，众人登岸。
　　群鬼岛。
　　雾气缭绕，诡谲多变。

　　千年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层叠密不透光。
　　唯有岸边一座三层高木屋静静伫立，上方“客栈”二字牌匾简明概要，其余再寻不见人迹。

　　一行人进了客栈，转瞬间，忽见两位女子形迹如鬼魅，衣着打扮似一对黑白无常，幽幽飘出，往每个人怀里塞了张纸，随即便消失了。

　　苏清风瞧着手里的的注意事项，逐字浏览。
　　“一，子时闭店，过时不候。”
　　“二，卯时开门，不得早出。”

　　“三，不想死的，拿百两银锭给一楼暗室窗口，可买保命丹。”
　　明媚一看，眼睛圆了，扬声惊讶：“百两银锭？！天！这也太会做生意了！”

　　“可不是？”苏清风附和，瞧着已经排起队的长龙，她感慨道，“真要能保命，钱算什么？”

　　一旁的槐霜随手把纸张一丢，简单与诸位道别后，拉着姑苏萼的袖子往外走。
　　“趁那些人忙着买丹药，我们现在就出发。”
　　槐霜念念有词：“肯定能赶在他们前头找到四方鼎，再引来祝越的魂，问清楚谁害的他。省得祝衡烦人……”

　　不对？槐霜后知后觉，往周围扫视一圈。
　　明明刚才一起下的船。祝衡呢？

　　槐霜急了。
　　要是祝衡先拿到四方鼎、然后伙同祝越骗人怎么办？
　　槐霜早知道祝衡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缠上她，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快！”槐霜推一推姑苏萼，“我们快点！”
　　说时迟那时快，槐霜一头扎进了林子里，姑苏萼果断追上她，即将靠近槐霜之际，周遭的雾气陡然浓郁。

　　姑苏萼心头一紧。
　　原本阴暗的丛林之内，光线诡异增亮，亮的发糊，视野混浊。

　　“槐霜？”姑苏萼保持警惕，放缓步调。
　　他再一回眸，却看见了桑榆；
　　以及，绯晚。

　　……

　　槐霜没找到四方鼎，但找到了祝衡。或者说，祝衡一直在等她。

　　等来槐霜，祝衡开门见山：“告诉我，合欢宗宝库藏在哪儿？”

　　槐霜不语。

　　祝衡又道：“有人想要你的命。”
　　“若你告知我宝库位置，一换一，我便告诉你，幕后黑手是谁。”

　　“想要我命的人，不就是你吗？”槐霜反问，面露质疑，“装什么？”

　　祝衡神态自若：“我要的是钱。”

　　槐霜冷眼：“如果你目的是钱，为什么一开始要杀掉我？”

　　祝衡坦白道：“你死了，东西自然都是我的。只是后来我派人把合欢宗翻了个底朝天，没看见半点黄金的影子。”
　　“宝库肯定藏在一处隐秘的地方，而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人。我猜的可对？”

　　槐霜沉默。
　　首先，她早把宝库里的东西分出去了。
　　大概是那些拿着钱的人都很聪明，知道财不外露，所以没一个说漏嘴，以致合欢宗宝库至今仍被外界觊觎，没人知道宝库已经空了。

　　其次，她不信祝衡。
　　“我不信你。”槐霜直言。

　　祝衡扬起和善的笑：“你只要告诉我，我们便是盟友……”
　　槐霜回绝：“你连亲弟都能害，没人能和你做盟友。”

　　祝衡瞬间冷脸。
　　“你在胡说什么？！”

　　槐霜记得，兰仙曾提过，竹越有一兄长，天资愚钝，比不过竹越，私下又滥赌欠了不少债，趁着家族内乱，以保护之名将最有可能当家主的竹越送走，实则伙同他人扣下竹越令其消失，他好顺理成章继承家业，贪图私利。

　　与其合谋的赌徒，乃兰仙常客，一时说漏了嘴，兰仙便设法将竹越留在身边，威胁对方要告发他。
　　谋害亲族乃重罪。兰仙以此索取重金，只不过似乎没谈拢。

　　槐霜以为此事不了了之，便抛之脑后。
　　如今再想，没多久她就和祝衡交上了手，没准是兰仙有意为之。两人或许不止没谈拢，更是闹得僵，兰仙察觉祝衡对她颇为芥蒂，便让她这个替身主动走一趟试试水，反正对兰仙来说，她死也就死了。

　　“你就当我胡说吧。”槐霜态度明确，“我不信你，一个字都不信。”

　　“想私吞？”祝衡冷笑。

　　槐霜无语。她不愿浪费时间纠缠不清，压着脾气解释道：“宝库没了，我把东西全都散出去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祝衡果断拦下槐霜，面色转阴：“那么多的金银珠宝，你说送就送，真当我傻？”
　　“我只问最后一遍——”

　　“问几遍都一样。”槐霜打断他。真烦。

　　“敬酒不吃、吃罚酒。”祝衡眼露凶光。

　　烈焰冲破薄雾，槐霜偏身一闪；转瞬间，打斗声四起。

　　自神灵脱离，槐霜的身体便回归肉体凡胎，不过法器傍身，她有了底气便来了劲，挥剑时招式凌厉，气势逼人。

　　剑体铮鸣，卷起落叶。
　　尘灰满天，你来我往。

　　绯晚与桑榆对打激烈，姑苏萼站在远处，看得眼花缭乱。

　　一眨眼，桑榆率先败下阵来。他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到地上。

　　“绯晚～”桑榆又开始了，矫揉造作，没个正形，“你一直坐着不用跑，可人家好累。”

　　他总这样开玩笑，把绯晚的腿残说成占便宜的好事。

　　“你练的凌波微步，可不得多跑跑？”
　　绯晚毫无芥蒂，笑语盈盈。
　　她收剑，招了招手，一派少年洒脱之意：“真累了就过来坐一会儿，歇歇脚。”

　　桑榆扭扭捏捏装害羞：“坐哪里？”

　　“要不……我坐你腿上？”桑榆刻意朝绯晚抛媚眼。
　　见桑榆搞怪，绯晚又笑。
　　姑苏萼没忍住上去给了桑榆一拳，不重不轻，催他起来：“坐我腿上要不要？”

　　“别——”桑榆拍拍屁股站直了，装着个尖酸刻薄的样儿，啐了一口，“不好意思这位客官，我不喜欢男的。慢走不送。”

　　说着，桑榆再次给绯晚使眼色。

　　姑苏萼纳了闷：“能不能正经点？”

　　一句话惹得桑榆笑话：“你正经你的，我看你是不是一辈子这么正经？等哪天碰上个小姑娘，芳心暗许……唔……”

　　姑苏萼揽过桑榆的肩膀，不给他出声的机会，一个捂嘴一个推搡，两人胡闹摔打成一团。

　　绯晚淡定转着车轮，俏皮道：“别忘了。明早师尊检查课业。”
　　她含着着笑，慢悠悠掉头，越来越远。
　　桑榆立马停手，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小跑着追上绯晚，姑苏萼见状开怀：“哈哈……我全做完了，就知道你偷懒没写。绯晚——别给他抄！”

　　一边笑，姑苏萼一边支起身站稳脚。

　　却见绯晚倏地一歪，倒进桑榆怀中。

　　姑苏萼瞬间僵硬。

　　“是他……”绯晚靠在桑榆胸膛，看上去格外虚弱，颤抖的手指向姑苏萼，“是他……害死了我。”

　　……是他。

　　……是他。

　　迎上桑榆血红的眼睛，姑苏萼踉跄后退。不、不是的……

　　不是他……

　　不是的……

　　姑苏萼慌乱想逃。

　　陡然转身之际，他身影一晃，凭着一颗心再度回眸，与昔日伙伴遥遥相望，姑苏萼颤动的心跳变得沉重而缓慢。

　　他听见来自内心深处的波动——直面，而非逃避。

　　“我……”姑苏萼冲过去试图解释。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眼前一片白茫茫。
　　什么也不剩。

　　音容笑貌，过往云烟……似乎一概随风而逝。
　　姑苏萼眸光恍惚，潦草瘫坐在地。

　　忽然——
　　“傻愣着做什么？”

　　一只手拍了拍姑苏萼的肩。
　　他怔怔偏过头，绯晚冲他笑。

　　二人一同坐在丰茂新鲜的绿野之上，绯晚两腿自然岔开，像个簸箕一样坐着，一边敲打瓦盆一边唱歌。

　　姑苏萼瞧着她畅快淋漓的模样，悲从中来。

　　“欸……不是说好了，我死了，你可别哭。”
　　“真要哭也别一直哭嘛，差不多可以啦。”

　　绯晚停下歌声，敲打瓦盆的节律仍旧继续，为她的话语伴奏。

　　“人在诞生之前，本也没有形体，死亡只是让我们回到了原点，恰如春夏秋冬，年年流转、日日不休。”
　　“何况，我不觉得我真的死了。”

　　“万物共生。”绯晚的嗓音似落花逐水流，浑然天成的自在，“我只是在山野烂漫处，睡了一觉而已。”
　　“一株开了又败，败了又开的花儿，可没人称其为死。只不过——花落花开自有时。”

　　绯晚悠悠然然，歌声再起。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天光大亮，歌停，人消。雾蒙蒙，露浓浓，雨如泣，泪如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