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杀》韶侃

3、敛刃 切下了她叩

　　“殿下莫要再折煞奴才，今后有任何吩咐，奴才必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嗯，今日你我相逢于此也是有缘，梁翻，这先皇后忌辰是几月初几来着？”
　　“回殿下，是四月初八。”
　　“好日子啊，本王记下了。”卫珩手腕一抖，折扇收起，“走吧。”
　　“奴才恭送殿……”殷迟眉话音未落，面前地上落下那柄小刀，冷光森森。
　　那刀离她的头只有须臾之遥，切下了她叩首时垂落在地的半缕发丝。原来卫珩刚才一直将那柄刀牢牢握在手心。
　　四下皆是静寂，殷迟眉渐渐听清心脏快要跳出胸口的声音，一下一下，如同当年午时三刻斩首前的擂鼓。
　　卫珩说自己被她耍了，但其实殷迟眉也没想到他是装的，她以为自己今天不过是面对一个鲁莽愚蠢的闲散王爷，直到卫珩直接说出她是要去见卫琅她才不由得心惊。想必卫珩会把岑敬言的事情交给她便是已经看出来她并非传话工具，而是深受卫琅信赖。此时她才想到周慎之这件事里想必卫珩也出了大力，他对卫琅有着极为深入的认知和准确到可怕的判断。这一点需要一方极度的坦诚或者另一方极度的聪明，卫琅对卫珩到底是否有疑心殷迟眉不知道，但卫珩毫无疑问对他的哥哥非常了解，他知道卫琅给家班修宫殿不算什么，先皇后爱戏，这些都可以解释为怀念亡母奖掖艺术，但卫琅本人夜晚来到这座宫殿见她便是可供人发挥的把柄，只是现下殷迟眉与他暂时达成了合作关系，这层把柄他不会即刻交给鄢正庭，往后便说不定了。殷迟眉一边想一边回忆起那刀扔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仍不由得心惊。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琴心苑，烛火明亮，门外守着两名太监。这名义上是家班的练声房，但卫珩说得不错，这确实是堪比肩宫中一些寝殿的规制。
　　手扶到门边，殷迟眉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入。
　　袅袅檀香沁入鼻尖，室内宽敞明亮，风格素雅，卫琅一身常服坐在案边练字，烛火在他脸上摇曳，显得分外疏离。
　　不远处传来家班练声的声音，殷迟眉轻轻关上门，朝卫琅走去。
　　“殿下。”她行礼道。
　　“来帮我研墨吧。”卫琅温声道。
　　“是。”殷迟眉上前，目光落在卫琅面前的纸上。他临的是永熹帝年青时的一首诗，已经写完了“风来未落枝头叶”一句。殷迟眉正兀自思索，冷不防他忽然问：“阿禾，你觉得这诗作得如何？”
　　“奴才不敢妄议。”
　　“你不信我么？”
　　“不是，”殷迟眉想了想，“奴才平日只和戏文打交道，对于诗歌之术实在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我的问题，让你为难了。”卫琅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阿禾，我今日才发觉这琴心苑暮春夜里也颇热，不知道你过去晚上可能够睡得好？”
　　“蒙殿下厚爱，奴才住得非常舒适，找不出任何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奴才感谢殿下还来不及，怎敢再有别的要求？”
　　“也罢，快到夏天了，到时候从太子府冰块份例中拨出一部分送到这里给家班吧，高安你不要疏漏了。”
　　“是。”
　　“殿下，过去夏天您已经赏了一些绢扇和消夏食具……”
　　“我能为你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些了。”卫琅语气惆怅，“我能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些了。”
　　高安适时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殿下心情不好。”殷迟眉轻叹一声。
　　卫琅拿起面前的宣纸细细地看着上面的墨痕：“枝头叶最怕风，阿禾，你是不是也怕了？”
　　“奴才本就是深秋枯叶，若不是殿下赏识，应当一辈子也没有机缘住进这富丽大院，只要殿下仍旧愿意让奴才留在您身边，管外面风吹雨打，奴才没什么可怕的。”
　　卫琅笑起来，侧过头看着她：“真的吗？”
　　“奴才不敢欺瞒殿下。”
　　“今早委屈你了，你若心里觉得我软弱也无妨，周大人一去，我便觉得前路顿暗。阿禾，那是自小时候起便和郑大人一同教我诗书的先生啊，可我连一场祭礼都没法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构陷身赴死路。那日我找侯公公向父皇请罪，回来后便大吐一场，高安严查中午膳食，可我知道不是。”卫琅看向她，“阿禾，有那么一刻我真会觉得恶心自己。”
　　殷迟眉道：“周大人刚正耿介，易受小人设计，您迫于形势，不是不保，是不能保。这并非您错，您是用不保他保住了更多东西，这不是软弱，是别无他法。怪就怪世道人心，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卫琅摇头，放下宣纸：“这段时间父皇有恙，郑贵妃悉心照料本是尽夫妻之情，周大人却因为和顾大人有嫌隙，加上担心父皇多次召见子衡便是有了废储之心，才一时冲动，叫鄢正庭设计上了当。但这并非关键，有郑大人和顾大人说情，父皇本也就想罚俸小惩大戒，谁知周大人门生见周大人被罚，一时动了投机心，料定我是靠不住了，便跑去进言叫父皇给子衡增属官，周大人知道后一时气愤失言又恰好被人传入侯公公耳朵。阿禾，侯公公向我暗示我这件事时我真是哑口无言，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殷迟眉心知卫琅此时精神分外脆弱，才会到她这里吐苦水，便道：“殿下愿说我便愿听。”
　　卫琅道：“他说近日疯传周大人酒后狂辞，说陛下酷爱斗鱼，其实鱼缸里最有看头的便是太子和宸王殿下这两只鱼，我看这太子的脖子迟早要被咬断。不论真假，这风已经吹到司礼监了，趁风还没刮到陛下面前，还是由殿下开口最好，否则我在中间几经辗转，就怕变了味了。”卫琅冷笑：“呵呵，我怎么不知道他的意思？连顾大人都奉郑大人之命要上奏弹劾周慎之妄议国事，我还能护他几分？偏那鄢正庭和宋渠还要在父皇面前替周慎之说话，好像整件事和他们没任何关系一样。”
　　殷迟眉沉默静听。
　　“今早顾大人避嫌告病，只送了祭礼来，把周大人去后的人员调动名单放在里面了，我圈改出一份后派高安送出去，你可确定这信号传到他们手上了？”
　　“奴才都按高公公吩咐的做了，那人已经知道奴才的意思。”
　　“辛苦你了，”卫琅说，“若不是鄢党捣鬼，我又何至于和自己的老师说话都需如此费劲。阿禾，你认为那些藏在郑大人手下暗通款曲的人都是谁？”
　　“殿下既然已有定夺，又何必问奴才。”
　　“我并无定夺。有时候想想或许父皇真有废储之心也不定，子衡或许贪玩冲动了些，但我与他自小一同长大，深知他天性聪慧非凡，这些年来他要是愿意好好收心来做些正事，想我今日也不必带着这沉担。”卫琅轻笑一声。
　　“殿下不必自谦，奴才虽并无什么才学洞见，却知道殿下为人和善，是真正的仁德之人，这一颗心便是注定要福佑我大徽百姓的，况且您也不必听信那些风言风语，从今早的事情来看，宸王殿下应当对您是一片赤诚忠心的。来日等您继承大统，他也会为您高兴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卫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听起来你似乎对他印象不错，是因为他今日莽则莽矣，却算是实实在在为你解围了，做了我并没做的事是吗？”
　　殷迟眉当即便跪：“奴才并无此心！奴才此言只是为了让殿下宽心，无论是宸王还是当今圣上，还是朝臣抑或是百姓，心中对未来帝王的人选都一定非您不可，您不必因为周大人一事耿耿于怀，料想鄢阁老今早与宸王殿下冲突后便会收敛几分，陛下也绝不会坐视他手下的人祸乱朝纲。”
　　卫琅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即便你真心悦于他，去他那处便是了，不过子衡不像我和母妃，他对戏曲一事兴趣寥寥，虽说幼时耳濡目染也受了几分熏陶，但你若是去了他那里，想来是要费些时日让他……”
　　“奴才真的绝无此心！”殷迟眉面色焦急，“奴才多年前便受您赏识带着戏班入驻教坊司，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殿下若是……”
　　“好啦好啦不用说了，”卫琅像是被她急于辩解的样子逗笑了，亲自站起来把她扶起来，殷迟眉惶恐地行礼，卫琅继续道，“我当然相信你，也相信子衡，我不信的只是自己而已。阿禾，虽然顾大人和郑大人已经连夜起草了调任名单，我却不敢肯定那些鄢党安插进来的人真的就无所遁形，至少原本属于周大人的位置我们还并未商量出合适的替任人选，你帮我传了这些年话，许多事情我也未曾想过瞒你，你倘若真信得过我，可愿意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这其实正中殷迟眉下怀，但她却不能一口答出岑敬言的名字。不知卫珩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岑敬言并非太子党中心人物，可以算是较为边缘，虽是郑冕门生，却又不知怎么十分低调，殷迟眉此前都未曾和此人有过什么交集，更是无从察觉他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鄢正庭安排的眼线，此刻贸然提出，实在令人生疑，还不知道卫琅问这话到底是真想听她意见还是试探她。但前面已经躲过一次，卫琅又直接要把她扣上心悦宸王而不肯为他分忧的帽子，若是再躲更会可疑。
　　装作在思考人选，殷迟眉沉吟了一会儿：“殿下若一定要听奴才鄙见，那奴才便斗胆直说。周大人原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既然殿下身边的人鄢党盯得紧，您便不必用心腹，即使是那种不起眼的角色也没关系，但得是个有软肋的人，就像奴才当年由乡野被您接入宫中，是以奴才懂得报答您的知遇之恩，您若是想找一个接任周大人位置的人，又要保证他不被鄢党渗透，就得找一个愿意用一生报恩的人。”
　　卫琅闻言不禁笑起来：“你倒是坦诚，我就喜欢和坦诚的人说话。说起来郑大人手下应当也有还未被重用的贤才，我便命他往最信赖的学生里找一个吧。如此一来这桩心事也算是了了。阿禾，你倒与顾大人所见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