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杀》韶侃

4、火光（上） “皇后

　　“奴才一时侥幸。”
　　“你也不必自谦，我知晓你的心不全在戏上，也不会只是传话人这样的角色。”卫琅轻叹一声，“鄢党盯我实在太紧，为你修殿尚且有说法，若是真被他们抓住其他把柄，向父皇告我一本耽溺声色有辱国体，把我比作那李存勖之类失德败行之流，我便是可以彻底让贤子衡了。”
　　“奴才没有什么可再向殿下苛求的了，但求奴才雕虫小技，能为殿下宽心片刻，奴才便得归宿了。”殷迟眉道。
　　“今早你演出也累了，今晚便不唱了。”卫琅道，“给你留了一些润喉滋养的川贝枇杷膏，你前几日说在这察觉异样是吗？应当是侯公公的眼线，不过今日你不必担心，后院还在排演，我是为取母妃生前用过的焦尾琴而来。”
　　“奴才谢过太子殿下。”殷迟眉道。
　　“侯公公开始叫人看着，那便是父皇开始不悦了，我今后想必不怎么能来此处见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同说了吧。”卫琅上前半步，轻轻别过她脸颊边的头发，那是刚被卫珩扔下来的刀割断一半的那缕发丝。
　　殷迟眉心里一紧，面色如常：“奴才……奴才想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
　　“可以，”卫琅很果断，“正好避开侯公公。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奴才本就是崔州人，虽然早已家破人亡，但也想回去看看故乡。”殷迟眉扯出一个笑。卫琅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崔州靠近边境，近来外患不稳，我安排人送你去榆州玩几天吧，风光物候和崔州相差无几，好吗？”
　　“谢殿下成全奴才。”殷迟眉行礼。
　　“睡个好觉。”卫琅最后说。
　　殷迟眉并没能睡个好觉，她知道卫琅生性优柔，但今日他只字未提逢母忌辰的哀思，卫珩甚至当着她的面称先皇后忌辰是所谓“好日子”，反倒是她躺在床上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于是梦中涕泪涟涟，仿佛又站在火辣辣的太阳下目睹她跪在断头台前被处刑的情状，血肉淋漓，即使是噩梦也不愿醒，她已经许久没见过那个女人了。
　　几日后出发，她收拾一番后踏上了太子府派来的马车，去榆州的名义是采买戏班行头并与榆州伶人切磋技艺，卫琅应该是怕她一个人闷烦所以叫上了她两个徒弟小葵和阿滢。马车驶出宫时殷迟眉偶然掀开帘子看向外面，暮春的京城外阳光刺眼，叶子被照得绿油油的，她刚想放下帘子，便撞上不远处卫珩的目光。
　　他盘腿坐在城外河边随意地晃着鱼竿，把水面搅出一圈圈波纹，很不羁地朝她一笑。
　　殷迟眉放下帘子，她这一走确是摆脱了皇帝的监视，却难保不会继续被卫珩监视。实是别无他法，若是卫琅肯在那素宴上为她说半句话，她或许还会犹豫一下投奔卫珩的决定。
　　殷迟眉并非不感谢卫琅，但就像卫琅自己说的，他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而这些都不是她最想要的。她很想告诉卫琅不必恶心他自己，倘若一心为己便是恶心，这世上真正不恶心的又有几个人？
　　马车内两个徒弟聊笑打闹，殷迟眉靠着车壁合上眼，小葵和阿滢便噤了声，殷迟眉遂睁开眼道：“你们聊你们的，我没在睡觉。”
　　小葵笑：“姑娘不知道，太子殿下特地在榆州给您准备了惊喜呢！”
　　阿滢也鬼鬼地笑，殷迟眉困惑地蹙眉：“什么惊喜？”
　　“或许是一身好行头！榆州绣娘天下一绝！绣出来的凤凰像会飞一样！我娘以前便是榆州好厉害的绣娘！”阿滢开心地道。
　　殷迟眉目光微动，她知道阿滢的娘很早就死了，阿滢的爹不要她，把她贱价卖给了一户残暴人家，她费尽力气从那人家逃了出来，在路上险些被野狗咬死，是殷迟眉出现后救了她开始教她学戏。学戏本就艰辛，成名后她们只在崔州演出了几次便大红，然后就被太子看中收入宫中，算起来这两个女孩都还未曾见过世面，虽然在繁华京师呆了很久，却也只是困在深宫罢了。
　　殷迟眉轻轻笑了一声，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住之人？她们出来尚且兴高采烈，她却并非走出某座宫殿便可不再被困之人。
　　“我也听说过！那种上等头面都是一大颗一大颗的珍珠！”小葵附和。
　　“或者是大院子！配一个最好的厨子！天天有姑娘最喜欢的桂花糕！”阿滢越说越激动，“诶诶诶榆州还有河上飘的戏台！姑娘我们去唱一段吧！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呢！”
　　“这我们便无从知晓了，但一定是很有趣的事情！”小葵兴奋地手舞足蹈。
　　小葵和她关系更近一些，对她和太子的事情也隐约知道一些，高安有事要忙或者是为一些小事而来时便会请小葵传话，就是因小葵懂分寸又灵活，便如那日高安通知她告诉殷迟眉准备去见太子，并未告诉她具体时间，她也并未追问。她是个对不该问的从不多问的女孩，不管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永远一派天真烂漫……天真，殷迟眉不由得想起那日卫珩大笑着说“可本王觉得自己就是很天真啊”的样子。她摇了摇头，想把那张分明在笑眼睛却一片冰冷的脸驱逐出脑海。
　　这摇头落在她们眼里便是殷迟眉拿她们没办法的意思，两个女孩又笑起来，依旧沉醉在无尽美好幻想中。殷迟眉不想再开口，她知道太子赏这赏那都是为当时放任鄢党为难她而她依旧尽责传了情报作补偿，但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就算卫珩没动手打人她也能想出办法收场，只是卫琅一向心思细，凡觉得自己亏欠于人便一定要百倍弥补，其实在她这里都算不上什么亏欠，若不是他，她凭着一介贫民之身要如何能潜入宫中顺利调查？当然，投奔卫珩也有个原因是太子这边她能查到的线索都已经查了，她需要新的思路。
　　车行至榆州一共需要半月有余，他们时停时走，行至芳州时入住最后一个客栈，她一人一间房。小葵前几日途径穆州时吃坏了肚子，殷迟眉叫她先在医馆好好休息，晚几天来榆州和她们汇合。
　　这一晚大家在芳州落脚，芳州归先皇后故交潘王妃所辖，潘王妃是皇帝二弟的遗孀。从芳州到榆州只有两天车程。夜里殷迟眉点起蜡烛看了一会儿笔记，这是她随身带的东西，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些年来她对案子的全部思考和假设。
　　目前她已经能够肯定母亲之死的冤案和鄢党当时放任豪强大肆兼并土地有很深关联，具体涉及的是那一年的迢州贪墨案，她在太子身边当伶人多年，也借着各种进口想方设法了解了一点这件案子的内容，但十分有限，好不容易有一个叫吕叔岩的人名，却无法再顺着这个名字查到任何线索。
　　看着看着有些困了，殷迟眉闭上眼，梦境莫名荒诞，她梦见卫珩手上转着一把刀边笑边朝她步步逼近，嘴上还模模糊糊说着什么，她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皇后我都杀得，又如何杀不了你？”
　　殷迟眉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无意识地握紧了贴身的那柄小刀。她坐起身准备去上个厕所，然而刚下床便顿住脚步，她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
　　她知道太子许多事情，而碍于她只是伶人的身份，太子不便在她身边安插太多人保护以免招来关注，于是派人教过她一段时间防身相关的本事，再加上殷迟眉生性敏锐，此刻她只是凭借本能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屋子似乎有其他人在。
　　殷迟眉把小刀攥紧，点亮一旁的蜡烛拿起来照了一圈房间，并没有什么人，她警惕地看了一圈每个角落，下一刻她就察觉窗外有动静，她猛地将小刀抽出对准窗外，烛光一闪，一个黑影纵身跃入室内从后捂住她的嘴带她翻身出窗，她反手将刀往这人身上划去，此人侧身避开，一手扣住她手腕，她卸下力气一沉手腕，刀锋突然逆势往上划向他面门，此人完全没中计，依然轻巧一挡，三两下将她的小刀夺走，却不伤她。
　　殷迟眉运手成爪几番挣扎，此人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所有攻势，并且轻功非凡，一边防止她划到他还能一边带着她飞檐走壁，在夜色中奔窜如流风。殷迟眉心下迅速做出了判断，这等武功非她能敌，但此人似乎只想把她带去某个地方，抵御她攻击时也并无任何要伤害她的意思。
　　殷迟眉正在思索，被带着奔到离客栈有些距离后她看见路边停着的马，这人将她放上马背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在夜色中奔驰。殷迟眉看清这是梁翻。就在这时身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喧哗人声，凄厉得仿佛能撕裂夜幕。
　　“走水了！走水了！”
　　殷迟眉猛地回头，目力极限处，金红火光吞噬了半边天际。
　　“殿下派我来救你，我现在带你去安全之地。”梁翻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答道。此人武功着实深不可测，刚才与她搏斗又一番奔逃，此时说话的气息竟然平稳如常。
　　殷迟眉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人放火烧了客栈？”
　　梁翻应声，抽了一记马鞭，身后的火光与人声变得很遥远，殷迟眉想起阿滢，那个姑娘，和其他那么多随从，难道就要这么死了么？她眼前浮现起出发那日这个女孩神采奕奕地憧憬旅途的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