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排骨汤
...
-
陈曼殊在车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才缓过来。
她把副驾驶座上那个烫手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程逾那句话还明晃晃地挂在聊天框里——"你说'哥哥你把橘子络撕掉再给我'"。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你记错了",想打"药效上头的话你也当真",想打"程逾你再提昨晚的事我跟你翻脸"。
最后她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扔进包里,挂挡,踩油门,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开得比平时慢,遇到红灯就盯着窗外发呆。四月的街道两边开满了浅粉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一团一团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有对情侣在路边拍照,女孩踮着脚够一枝低垂的花枝,男孩在后面举着手机喊"再往左一点"。
陈曼殊看着那对情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她十来岁的时候,程逾也给她拍过照片。那时候她刚上初中,个子蹿得飞快,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面,程逾举着手机说"小殊笑一个"。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侧门牙。程逾按完快门看了看照片,说"牙豁了还笑这么开心"。
她冲过去抢手机要删,他举高了不给她,两个人绕着梧桐树追了好几圈。
最后她追不上,蹲在地上耍赖说"哥哥你欺负人",他把手机揣兜里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
"赔你的。"他说。
那颗糖什么味儿她忘了。但她记得那颗糖的包装纸是橘色的,糖纸上画了一只卡通兔子。
陈曼殊回过神来的时候绿灯已经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她赶紧踩油门往前开,心说今天真是见鬼了,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年旧事都往外冒。
到学校的时候刚过一点。她把车停好,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经过那棵刻了字的梧桐树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干了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她拿出手机,对着树干上那两行字拍了张照片。
"小殊"上面两道横线,下面一行"程逾是王八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两个孩子隔着一道时间的墙在吵架。
她把照片存进了私密相册。然后锁屏,继续走。
下午两点有课。陈曼殊提前十分钟进教室,把讲义和激光笔放在讲台上,打开投影仪。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有人喊"陈教授好",她点了点头。
两点整,她敲了敲讲台:"上课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她翻开讲义,开始讲汇率风险管理。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偶尔抛出一个案例让学生讨论。
一切都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她站在讲台上,她是陈教授,二十四岁,年轻有为,专业过硬,手底下这帮学生对她又敬又怕。
没人知道她今天早上是在自己继兄的床上醒来的。
讲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林薇侧身闪进来,冲讲台上的陈曼殊比了个"抱歉迟到"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最后一排。
陈曼殊的视线在林薇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了回来,继续讲课。但她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林薇是来听课的。金融系有个惯例,年轻老师之间互相听课评课,林薇这学期排了两次陈曼殊的课,一次在上个月,一次就是今天。上周她就跟陈曼殊打过招呼了,说周三下午来听她的汇率风险管理。
陈曼殊当时还回了个"好呀,欢迎"的表情包。
现在想想,林薇当时发那个表情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周三下午去听你的课"——是不是她上周就已经在盘算那杯酒的事了?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教案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汇率曲线还是昨晚那杯加了料的酒?
陈曼殊把目光重新落回讲义上,声音没变,节奏没变,该讲的案例一个没落。两节课上完,她合上讲义说了声"下周期中考试,范围前六章"。
底下哀嚎一片。她充耳不闻,收拾东西准备走。
"曼殊!"林薇从最后一排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今天讲得真好,那三个案例选得特别贴合。你等会儿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
陈曼殊看着她。林薇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平时在办公室里最热心,谁有事她都主动帮忙。
陈曼殊刚入职那年什么都不熟,林薇带着她认人、告诉她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帮她改过两次教案。那时候陈曼殊还挺感激她的。
"今天没空了。"陈曼殊把讲义塞进包里,语气随意,"改天吧。"
"行呀,那你忙。"林薇笑着挥了挥手,"我先走啦,去接孩子。"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远了。陈曼殊站在原地,盯着她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拿出手机给程逾发了条微信。
"林薇刚才来听我的课了。"
程逾回得很快:"她说什么了?"
"约我喝咖啡。我说没空。"
程逾:"你稳住她。我这边周末之前不会动。"
陈曼殊盯着"你稳住她"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她正要把手机揣兜里,程逾又发来一条:"晚上回家吃饭?赵阿姨说做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陈曼殊打了"再说吧"三个字,想了想又删了。她打了一个"回"字,看着那个字在聊天框里孤零零地亮着,又加了两个字:"但不提昨晚的事。"
程逾秒回:"行。不提。"
陈曼殊锁了屏,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重新打开手机,把程逾那个"行。不提。"截了图,存进那个刚刚存了梧桐树照片的私密相册里。
证据。全是证据。
后来想想,自己都不信。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其他老师还没散,有人在讨论下周的期中考试出题范围。她坐下喝了口水,打开电脑准备备明天的课。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人提起林薇的名字。
"林薇今天下午来听课了?"
"嗯,听陈老师的课。"
"她最近好像挺忙的,下午接了孩子就往家赶。老公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听说是辞职了?"
陈曼殊敲着键盘,一个字没接。但她注意到自己手指停顿了零点儿几秒。
五点四十,她收拾东西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又经过那棵路边的花树,花瓣落了一地,粉红色的铺在人行道上,有人在上面踩过去,留下一串模糊的印子。
她到家的时候赵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玉米排骨汤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暖融融的。
玄关处有两双鞋——她早上出门时踢乱的帆布鞋旁边,多了一双男士皮鞋。深棕色,擦得干干净净。
程逾回来了。
陈曼殊站在玄关盯着那两双鞋看了三秒。帆布鞋和皮鞋并排摆着,大小差了整整一圈,但摆在一起竟然……挺齐整的。像是有人刻意把她的鞋也摆正了。
她换了拖鞋往客厅走。程逾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道巴掌印已经完全消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回来了。"他说。
"嗯。"她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离他足有两米远。
电视开着,正在放某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锅铲说着什么"大火收汁"之类的话。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赵阿姨在厨房里哼歌的调子。两个人坐在这栋房子的两个角落,中间隔着茶几、地毯和一整片沉默的空气。
陈曼殊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
"林薇今天在课堂上有什么不对吗?"程逾看着电脑屏幕问。
"没有。一切正常。"
"她老公那边我已经让人递话了,周末之前孙建国不会跟她透露任何消息。"
"嗯。"
又安静了。陈曼殊盯着电视里那个正在翻炒的大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二十四小时之前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二十四小时之后的现在他们像两个合租室友一样分坐在客厅对角,讨论着一个给另一个下药的女人。
"程逾。"她开口。
"嗯?"
"你十六岁那年。"她看着电视屏幕,语气尽量随意,"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程逾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赵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小逾,曼殊,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程逾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陈曼殊。四月的暮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吃完饭再说。"他说。
陈曼殊没追问。她起身去洗手,经过茶几的时候余光瞥见程逾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网页——搜索记录,关键词是"□□类衍生物后遗症心理影响"。
她脚步没停,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她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冷水扑在皮肤上,把那点红压了下去。
□□类衍生物。昨晚那药的主要成分。程逾在查这东西的后遗症。
陈曼殊关了水,拿纸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跟咱没关系。"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饭桌上三个人,赵阿姨坐在一边,陈曼殊和程逾坐在对面。中间摆着一大碗玉米排骨汤,汤色奶白,玉米段黄澄澄的,排骨炖得酥烂。
陈曼殊盛了一碗低头喝,赵阿姨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菜市场的玉米特别好,明天要不要再炖一回。
"好。"程逾说。
"好。"陈曼殊也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赵阿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你俩今天倒是挺默契。"
陈曼殊低头喝汤,没接话。桌底下她的脚不小心碰了一下程逾的拖鞋,立刻缩回来了。
程逾没什么反应,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陈曼殊盯着那块排骨看了三秒,然后夹起来吃了。吃完她放下碗说:"赵阿姨我帮你洗碗。"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你们去看电视。"
陈曼殊没走,站在水池边把碗筷收进去。程逾也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手机。
赵阿姨在洗锅,水龙头哗哗响着,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三个人挤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热闹又拥挤。
赵阿姨忽然说:"你俩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小时候不是话挺多的嘛。曼殊那时候天天'哥哥'长'哥哥'短的——"
"赵阿姨!"陈曼殊打断她。
赵阿姨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锅差点掉进水池里。程逾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然后看了陈曼殊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陈曼殊看懂了。
他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她读出来了:"你看,连赵阿姨都记得。"
陈曼殊别开脸,把碗筷放进消毒柜。叮叮当当的碰撞声盖过了赵阿姨嘟囔的"怎么忽然这么大反应"。
赵阿姨洗完了锅,擦了擦手说"我去院子里浇花",然后从厨房后门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两个人。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漏着水,抽油烟机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
陈曼殊背对着程逾,把消毒柜门关上。
"程逾。"她说。
"嗯。"
"你十六岁那年。"她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程逾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时十二岁。"他终于开口,"我上高一。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爸——你程叔叔,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曼殊转过来看着他。
程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他说,'小殊长大了,你注意点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陈曼殊愣住了。
厨房里只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就这个?"她问。
"就这个。"程逾说,"我当时才十六,听到这种话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就觉得——我离你远一点,对你比较好吧。"
陈曼殊站在原地,十几年来心里那个"为什么"终于落到了一个具体的答案上。可是这个答案来得太晚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就碎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句"别让人说闲话"。程叔叔说的。程逾的亲爸。她的继父。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解释?"她问。
程逾看着她,暮光里他的表情很安静:"想解释的时候,你已经不理我了。你把'程逾是王八蛋'刻在树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陈曼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帆布拖鞋,程逾的在她旁边,两只鞋尖对着鞋尖,像在无声地碰了碰。
"那现在呢?"她抬起头。
程逾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厨房里的灯照得两个人脸上都白晃晃的,陈曼殊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现在你二十四了。我二十九了。"程逾说,"没人管我们了。"
窗外赵阿姨浇花的水管声哗哗响着,晚风从后门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陈曼殊站在水池边上,后腰抵着大理石台面,凉丝丝的。
她看着程逾,忽然想起他十六岁那年最后一次叫她"小殊"是什么场景。那天放学回家,她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得满身汗,程逾从屋里出来,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小殊你脸上有泥"。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她"小殊"。
也是他最后一次对她笑,真心的、开心的笑。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陈曼殊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
"你挡着我了。"她说。
程逾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男香——跟早上被子里那个味道一样。
"程逾。"她走到厨房门口没回头。
"嗯?"
"那颗糖,"她说,"你四岁那年给我掰的橘子太酸了,你后来赔了我一颗糖。橘色包装纸上面画了只兔子。那是什么糖?"
程逾沉默了两秒。
"大白兔奶糖。"他说,"你吃了半颗,剩了半颗塞我嘴里了。"
陈曼殊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她拼命想压下去,但没压住。
"哦。"她说,"不记得了。"
然后她抬脚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身后厨房里,程逾的声音追过来,不响,但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记得。"
陈曼殊没回头。但她上楼的时候一级台阶迈了两级,差点绊了一跤。
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锅铲激情澎湃地说"最后一步!大火收汁!"
陈曼殊心想,收你个头。
她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脸烫得能煎蛋。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程逾的聊天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是她截的那张图——"行。不提。"
她把那张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行。不提。
但他说了"你记得"。
他凭什么说她记得。
她就不记得。
——但那颗糖好像确实是橘色包装纸。上面也确实画了只兔子。
陈曼殊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闷闷地翻了个身。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晃啊晃的。那只叫了一整天的鸟终于安静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给那棵梧桐树拍张新照片。
把"程逾是王八蛋"那行字旁边,再加一行新的。
加什么她还没想好。
但肯定不是王八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