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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坦白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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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殊在房间里翻了大概二十个来回,终于接受了"自己睡不着"这个事实。
她把枕头拍扁又拍圆,被子掀开又裹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认命地坐起来,穿上拖鞋拉开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赵阿姨应该已经回后院自己的房间了,二楼她妈和程叔叔的房间黑着灯——他俩还在三亚,不知道那边热不热。三楼程逾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亮着,但他也没睡。
陈曼殊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三秒,然后转身下楼。
冰箱里有半个西瓜。赵阿姨下午切好的,用保鲜膜裹着放在中层。她端出来搁在餐桌上,又去厨房拿了把勺子,坐在餐厅里一勺一勺挖着吃。
西瓜很甜,汁水充沛,冰过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点火气浇下去一点点。
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拖鞋蹭着台阶的声音。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程逾走到餐桌旁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躺下了又爬起来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半个西瓜,没说话。
"想吃自己拿。"陈曼殊继续挖西瓜,勺子碰到瓜皮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程逾起身去厨房又拿了把勺子,坐回来把她那半个西瓜转了个方向,从另一头挖了一勺。两个人对着一只西瓜各挖各的,餐桌上方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十三年前的事,"程逾忽然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陈曼殊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十三年前。她十一岁,他十六岁。那年他高一,她五年级。那年之前他还是那个给她撕橘子络、带糖葫芦回来、管她叫"小殊"的哥哥。那年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没有了。"她说,"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是被你爸吓的。"她把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那时候才十六,胆子小,被人说一句就吓跑了。正常。"
程逾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嗯。胆子小。"
"本来就是么。"陈曼殊又挖了一勺,"后来你长到二十九了,胆子也没大哪去。昨晚的事只敢说'当没发生过'。"
程逾靠在椅背上,勺子悬在半空没动:"你不是也说了'当没发生过'?"
"我说是我的事。你也说就是你的问题。"
程逾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陈曼殊,你还是一样不讲理。”
陈曼殊低头挖西瓜,心想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那咱们捋一捋。"程逾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你说'当没发生过',我也说'当没发生过'。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完了呗。"
"完了?"
"完了。"陈曼殊把最后一块西瓜挖出来吃掉,勺子往瓜皮上一扔,"今晚就睡在这儿了。明天起来各上各的班,周末处理林薇的事。处理完了之后该干嘛干嘛。"
程逾没说话。他伸手把她面前的瓜皮端过来,跟自己面前那半边摞在一起,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哗啦一声,短暂而清晰。
他靠在灶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陈曼殊莫名觉得他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陈曼殊。"他开口。
"干嘛。"
"你今晚翻来覆去没睡着吧?"
陈曼殊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地板响。"程逾说,"我在三楼都能听见你翻身的动静。跟烙饼似的。"
陈曼殊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住一楼,他在三楼——隔了两层楼都能听见?她翻了得有二十圈,那他在上面听了二十遍?
"那你呢?"她反唇相讥,"你不也听见了?听见了你也没睡?"
程逾看着她,没有否认。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穿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着。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
"陈曼殊。"程逾从灶台边直起身,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她坐着,他站着,两个人的视线一个仰一个俯,在空气里碰了碰。
"咱俩认识二十年了。"他说。
"你四岁来我家,我九岁。前七年关系好,后十三年不怎么样。"
"算得挺清楚。"
程逾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话。
"那你想不想——以后关系好一点?"
陈曼殊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跟她四岁那年坐在程家客厅里的那个角度看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低着头看她的,手里掰着半个橘子。那天的光也是这么亮的,只不过今天的光是月光,那天是下午的太阳。
"你先把昨天晚上的事跟我说清楚。"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多少?"
程逾沉默了一瞬。
"我记得你从沙发上滚下来,我记得你拽着我胳膊不放。我记得你趴在我身上说'哥哥你躲什么躲',我记得你说'哥哥你腰不错'。我还记得——"他顿了顿,"你后来哭了。"
陈曼殊愣住。
"我哭了?"
"嗯。拽着我睡衣扣子哭的。不说为什么哭,就是掉眼泪。"程逾的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点不明显的起伏,"我那时候药效还没过,脑子不太清醒。我就拍你的背,拍了一会儿你就不哭了,然后两个人都断片了。"
陈曼殊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她哭了?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她陈曼殊从小到大就不爱哭,十一岁那年程逾不理她了,她都没哭。她去刻了行"程逾是王八蛋",第二天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我哭什么?"她问。
"不知道。你如果还记得——"
"不记得。"她打断他,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逾看着她。月光里他的眼睛显得特别深,像是藏着什么她没看见的东西。他看了她很长时间,久到陈曼殊差点要开口问他"你盯着我干嘛"。
她呛了他一句,“每次问你都有新发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曼殊。"
陈曼殊抬起头。
"十一年前我为什么躲你,你知道了。那你知道这十三年我为什么一直没找你解释?"
陈曼殊张了张嘴。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他突然不理她了,然后她就接受了他不理她。她没问过为什么,也没想过要问。
十一岁的她追在后面问过一次"哥哥你怎么了",被他说"别跟着我"之后就再也没问过。后来她长大了,就更不想问了。
"为什么?"她顺着他的话问。
程逾低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自己。"程逾说,"十六岁之前,我对你的好,我自己分不清那是什么。我爸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就躲了。躲了之后我才慢慢发现——我躲的不是闲话。我躲的是你。"
陈曼殊愣住了。这段话她每个字都听懂了,但合在一起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躲我干嘛?"她问。
程逾看着她,月光底下他的耳根泛着极淡的红。
"陈曼殊。"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认真,"我对你的好,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妹妹'。"
陈曼殊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他。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在她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他给她撕橘子络的时候手指很稳,他蹲下来问她"摔疼了没有"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刻"小殊"那两个字的时候下手很轻,像是怕把树皮弄疼了。
她当时太小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二十四了,坐在月光底下,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程逾。"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是在说——"
"我是在说。"程逾打断她,语气很稳,"我十六岁的时候喜欢你。十六岁到二十九岁也喜欢你。昨天晚上你在我床上——药效是一回事,但我没有拦你,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陈曼殊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又加倍地跳回来。
她仰着头看着他。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里头,他脸上那个表情她没见过——紧张、坦诚、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像是攒了十三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了就等着她给个判决。
"那昨晚的事——"她开口。
"当没发生过。"程逾说,"我说了。你愿意当没发生过,那就没发生过。但我刚才说的那些——"
"你刚才说的那些,"陈曼殊打断他,"是'当没发生过'之外的事?"
程逾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曼殊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男香,跟早上被子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她仰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程逾。"她说,"你等了十三年才说这话,不嫌晚?"
"嫌。"程逾说,"但总比等十四年强。"
陈曼殊盯着他看了三秒。月光底下,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跟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紧张得像个高中生。
她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程逾。"她喊他名字。
"嗯。"
"我十一岁那年,你突然不理我了。我在树下刻了行字,你知道刻的什么。"
"知道。"
"那行字我刻了之后就没改过。"她说,"十几年了,它一直在那儿。"
程逾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现在你跟我说了这些——"陈曼殊顿了一下,"我觉得那行字,可能需要改一改。"
程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改成什么?"他问。
"明天再说。"陈曼殊说完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程逾。"
"嗯。"
"明天你不用去买西瓜了。"她说,"明天早上咱俩一起去看那棵树。"
然后她上楼了。这回步子没急,一级一级走得稳稳当当的。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程逾还站在餐桌旁边,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里头,他低着头,手捂着半张脸。
陈曼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她赶紧回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自己房间。关门,上锁,后背抵着门板。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得比今早打他那巴掌的时候还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再摸摸耳朵,也是烫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月光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出了银色的边。树干上那两行字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小殊"上面两道划痕。"程逾是王八蛋"歪歪扭扭地挤在下面。
她明天要用小刀去添点新东西。抽屉里有把美工刀,裁纸用的,够锋利。
刻什么她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王八蛋"了。
陈曼殊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丝丝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晃,那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蹲在枝头上歪着脑袋往她窗户里看。
她对着那只鸟笑了笑,然后掏出手机给程逾发了条微信。
"明天早上几点?"
程逾秒回:"你睡醒就行。"
陈曼殊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鸟叫了两声,软绵绵的,像是困了。
陈曼殊躺回床上,这次没再烙饼。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紧紧的,闭着眼。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程逾捂着半张脸肩膀发抖的样子。
——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
——快奔三的人了还那么纯。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特别真。
程逾那个人,她在心里想,明天得好好看看他那个表情。
一定很好看。
第二天早上陈曼殊是被鸟叫吵醒的。还是那只鸟,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一声长两声短,叫得理直气壮。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昨晚睡得意外地好,一夜无梦,连翻身都没翻几次。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拉开抽屉找那把美工刀。
抽屉里翻了一遍,没有。她又翻了书桌的抽屉,笔筒后面、文件夹底下、一堆零散的便签纸中间——都没有。最后她想起来了,那把美工刀上个月裁纸的时候崩了刃,被她扔了。
陈曼殊站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晚信誓旦旦说"明天用小刀刻字",结果工具都没了。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她出了房间往楼上走。赵阿姨还没起,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她上了二楼——没停——直接上三楼。程逾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程逾正在换衬衫。扣子系了一半,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看见是她,他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扣。
"怎么了?"他问。
陈曼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家里有刀吗?"
程逾的手又顿了一下:"什么刀?"
"刻字用的。"陈曼殊说,"美工刀、水果刀、瑞士军刀——都行。"
程逾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转身从书桌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把折叠小刀递给她。银色的金属外壳,刀刃收在里面,看起来有点年头了。
陈曼殊接过来掂了掂,忽然认出了这把刀。
这是他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十三岁那年刻"小殊"用的那把。后来十六岁那年划掉"小殊"用的,也是这把。
"你还留着?"她问。
程逾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刀:"扔了干嘛。"
陈曼殊把刀握在掌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她抬眼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他脸上昨天的巴掌印已经完全消了,干干净净的,好看得过分。
"走吧。"她把刀揣进兜里,"去看树。"
程逾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行。"
两个人下楼,穿过客厅,推开后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站在晨光里,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树皮上那两行字在日光下比月光下清楚得多——"小殊"被两道横线划掉了,底下"程逾是王八蛋"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深浅浅。
陈曼殊站在树前面,掏出那把折叠小刀,刀刃弹出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握着刀走到树跟前,蹲下来,在"程逾是王八蛋"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树皮。
程逾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凑过来看。
陈曼殊想了想,下刀。
树皮比想象中硬。她用了点力气,一刀一刀刻下去,笔画歪歪扭扭的,比十一岁那年刻得还难看。但她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刻得深深的。
刻完之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刻的东西。
晨光底下,树干上新添了一行字——"程逾是王八蛋"旁边,多了一行:"但是我原谅你了。"
字很难看。歪得不像样。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程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行新刻的字。他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刻得真丑。陈教授,你平常怎么写板书?"他说。
陈曼殊把刀合上,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粉笔不是刀,黑板也不是树。嫌丑?那你自己刻。"
程逾没躲。他伸手接过那把刀,也在树前面蹲下来。他比陈曼殊高,蹲下来的时候视线正好跟那行新字平齐。他想了想,在"但是我原谅你了"下面加了一行字。
陈曼殊探过头去看。
他刻的是——"谢谢。"
刻完之后他把刀合上,站起来,递还给她:"还你。"
陈曼殊接过刀,低头看着树干上那三行字。"小殊"被划掉了——那是他十六岁划的。"程逾是王八蛋"——那是她十一岁刻的。"但是我原谅你了"——那是她今天早上刻的。"谢谢"——那是他刚刚刻的。
四行字,跨了十三年。都挤在这一棵树上。
"程逾。"她开口。
"嗯。"
"昨晚的事——"
"当没发生过。"他说。
"嗯,当没发生过。"她把小刀揣进兜里,侧过头看他,"但今天早上的事,不算。"
程逾低头看着她。晨光正好,把两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的鸟又叫了,这回叫得又脆又亮,像是终于唱对了调子。
"行。"程逾说,"今天早上的事,留着。"
陈曼殊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西瓜还买不买了?"
程逾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笑:"买。"
"半个不够。"
"嗯,一整个。"
晨光铺了满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三行半字挤在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像两个小孩隔着一道时间的墙,终于说到了一起。
——挺幼稚的,也挺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