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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扯平   陈曼殊 ...

  •   陈曼殊喝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赵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个抹布:"曼殊,小逾说让你中午去他公司一趟,要不要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陈曼殊把碗放进水池,"赵阿姨,昨晚的事——"

      "昨晚怎么了?"赵阿姨一脸茫然,"你喝多了提前回房睡了呀,小逾也喝多了早早就上去了。你妈和你程叔叔昨天就出发去三亚了,家里就你俩,怎么了?"

      陈曼殊看着赵阿姨那张写满"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心里默默给程逾点了个赞。行,面子工程做得滴水不漏,连赵阿姨都被蒙在鼓里。

      "没事。昨晚睡得挺好的。"她擦了擦嘴上楼换鞋。

      其实她今天没课。周三,她只有下午两点有一节选修课,但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离开这栋房子的理由。

      任何理由都行。这栋别墅她住了二十年,今天早上却觉得每一级台阶都在笑话她。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了程逾的拖鞋。深灰色棉质的,左脚那只卷了点边。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鞋踢到一边,光脚踩了一下他的拖鞋——大了一截,脚趾头在里面晃荡。

      然后她立刻把脚缩回来,心说陈曼殊你疯了。穿上自己的鞋,拉开门走了。

      四月的风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光里发亮。陈曼殊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说不清的躁意压下去。

      没用。

      她开车去了学校。

      周三上午没课的大学校园清净得很,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进出。陈曼殊把车停在教师停车场,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逾。

      "到哪了?"

      陈曼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回:"学校。下午有课。"

      "那中午过来?还是我让人把口供发你?"

      "中午过来。"她打完这四个字又删了,换成"十二点半",想了想又把"十二点半"删了,最后回了个"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熄火,下车,锁门。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往办公室走,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晃啊晃的。

      这条小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但今天走到一半她停下了。

      拐角那棵梧桐树,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了十几年了,树长粗了,那两个字也跟着变大了——"小殊"。

      程逾刻的。他十三岁那年刻的,用的是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刻完还拿手摸了摸说"这样你就丢不了了",那时候她七岁,仰着脸问"丢什么",他说"丢你"。

      后来他十六岁那年,她发现他拿同一把小刀,把"小殊"两个字上划了两道深深的横线。她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回家拿了一把水果刀,在下面加刻了一行"程逾是王八蛋"。

      那行字还在。就在"小殊"下面,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树皮长合了一些,但那几个字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陈曼殊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心里没什么波澜。真的没什么波澜。十几年了,该翻篇的都翻篇了。她早就不在意程逾为什么突然不搭理她了,人嘛,总有莫名其妙的时候。她也有。

      她收回手,继续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只有她自己。金融系的老师们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写论文,林薇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多肉,养得肥肥嫩嫩的。陈曼殊站在林薇的工位前看了三秒,然后拿起那盆多肉翻过来看了看盆底——底下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孙"。

      孙建国。林薇的老公。

      陈曼殊把多肉放回去,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查邮件,看论文,批改昨天交上来的作业。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同。只是她的手在握鼠标的时候微微发抖。

      十一点四十,手机又震了。程逾:"十二点半能到?我让人订了饭。"

      陈曼殊回:"能。"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脸上的印子消了吗?"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问这个干嘛?显得她多心虚似的。

      程逾秒回:"消了一半。剩个大概轮廓,开会的时候底下人都在憋笑。"

      陈曼殊嘴角抽了一下。打的时候是挺爽的,但现在她忽然有点良心不安。只有一点点。

      "活该。"她回。

      “被怀疑妻管严了,公司里在讨论我隐婚的事。”

      “份子钱我不掏啊,你不缺。”

      十二点十五,陈曼殊收拾东西下楼。开车从学校到程逾的公司大概二十分钟,她一路听着广播里的财经新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广播里说某只股票今天涨了三个点,她心说那她前两天买的基金应该也跟着涨了。然后就听见广播里主持人说"陈氏制药今天发布公告,称销售总监孙建国因个人原因提出辞职"。

      陈曼殊踩了一脚刹车。

      孙建国辞职了。今天。程逾上午开的会,发的会议纪要,中午孙建国就辞职了。

      这人动作也太快了。

      她重新踩下油门,方向盘一转拐进了程逾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地下车库。停好车,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她的脸——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了件米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挺好的。她就是要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来。前台小姑娘认识她,笑眯眯说"陈教授来了,程总在办公室等您"。她点了点头往里走。

      程逾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鼻梁上架了副细边眼镜,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嘴角旁边一点点淡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来了?"

      "嗯。"陈曼殊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离他的办公桌隔了大概三米远。

      程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外卖盒:"订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赵阿姨说你早上没加蜂蜜,粥喝得寡淡。"

      陈曼殊看着那盒糖醋排骨,忽然有点说不上话。她早上喝粥没加蜂蜜这件事,赵阿姨吃饭前就告诉他了?他俩早上什么时候通的电话?程逾当时不是已经出门了吗?

      "你给赵阿姨打电话了?"她问。

      "嗯。开完会抽空打的。"程逾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文件上了,语气随意得很,"她说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陈曼殊没接话。她打开外卖盒,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酸甜的香气飘出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味道很好。程逾公司楼下的那家馆子,他们以前吃过——

      很久以前了,她还上高中的时候他刚接手公司,有一次她来等他下班,两人一起去吃了顿饭。那是他十六岁之后两个人难得好好坐在一起吃饭的一次。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口供。"她嚼着排骨说。

      程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桌边:"你来看。两个服务生的口供,都指向林薇。林薇事先跟其中一个人说好了,让他找机会敬你酒,酒里加了料。另一个人是冲我来的,我的酒是在吧台那边被换掉的。"

      陈曼殊放下筷子走过去拿文件夹。经过程逾办公桌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桌上摆着个相框,跟早上他床头柜上那个一样,但桌上这张是她上高中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

      她什么时候给他这张照片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赵阿姨放的。

      她别开视线,拿起文件夹回到沙发上翻。口供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动机一应俱全。林薇的老公孙建国去年因为回扣问题被程逾的公司卡过一笔款子,怀恨在心,加上林薇跟她共事三年,知道她和程逾的关系,于是夫妻俩合计了这么一出。给她下药是为了制造"继兄□□继妹"的噱头,给程逾下药是为了确保"确有其事"。

      陈曼殊看完,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你打算怎么处理?"

      "孙建国已经辞职了。"程逾说,"陈氏那边走内部审查,如果查实了会移交司法机关。林薇这边——她是你同事,你说了算。"

      陈曼殊想了想:"先别动她。"

      "嗯?"

      "她周三下午有两节大课。"陈曼殊看了眼手机,"两个小时后她要去教室上课。你这边如果现在动她,消息传出去,学生那边什么说法都有。让她先上完这周的课,周末再说。"

      程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替她着想?"

      "我替学生着想。"陈曼殊面无表情,"下周就期中考试了,临时换老师,学生怎么复习。"

      程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陈曼殊注意到了——跟小时候撕橘子络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行。听你的。"他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外卖盒子里糖醋排骨冒热气的细微声响。

      "程逾。"陈曼殊忽然开口。

      "嗯?"

      "昨天晚上的事——"

      "当没发生过。"程逾替她说完。

      "我还没说完。"陈曼殊看着他,"你说当没发生过,那你就别再给赵阿姨打电话问我心情好不好。"

      程逾靠在椅背上,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脸上的巴掌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嘴角那个淡红的小点还倔强地留着。

      "行。"他说。

      "还有,"陈曼殊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你办公室桌上那张照片——我高中的那张——谁放的?"

      程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放的。"

      陈曼殊等着他解释。但他没解释。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行。"她点了点头,"反正当没发生过,照片放哪都一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陈曼殊,我给你买了药。"

      她回头,“什么?”

      程逾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他走到她面前,把照片和药一起递过来:"你都拿走吧。"

      陈曼殊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扎马尾穿校服的自己,忽然想起这张照片的来历。那是她高一那年运动会,她跑了三千米,拿了第二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程逾在观众席上。那时候他已经不理她了,但她看见他站了起来。之后有个同学给她拍了这张照片,她洗出来放在家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你留着吧。"陈曼殊说,声音比预想中轻,"反正放哪都一样。"

      她没接那张照片,带着药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镜面墙上深吸了一口气。二十二楼,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二十、十九、十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程逾的微信:"照片我放回去了。另外,梧桐树下面那行字——刻你名字的那行——当年划掉的人是我。但后来那行'程逾是王八蛋',是你刻的吧?"

      陈曼殊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她打了"是你活该"四个字,想了想又删了。删了打了"嗯",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个字:

      "是。"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只有你叫我小殊。”

      程逾秒回:"行。扯平了。"

      陈曼殊盯着"扯平了"三个字看了很久。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门开了。她走出去,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扑在脸上。

      梧桐树下面那行字,他们一个划了一个刻的,十几年了都还留着。

      扯平了。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打开广播。财经新闻还在播,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程逾最后一条微信:

      "你昨晚其实还说了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曼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什么?"

      程逾:"你说'哥哥你把橘子络撕掉再给我'。"

      陈曼殊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脸烧得通红。

      "我脑子不清醒,"她咬牙切齿地对着空气说,"一定是。"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跟很多年前那个咬了一口酸橘子的小孩,一模一样的弧度。

      程逾又发来一条消息:

      “买了橘子,送你办公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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