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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外的质问 清晨的第一 ...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老职工家属楼那层洗得有些发白、甚至在边缘绽了线头的暗花窗帘缝隙,斜斜地挤进了这间不足五平方米的小卧室里。
      空气中肆虐了一整夜的浓烈的高烧热气,此时终于在晨光的洗濯下渐渐稀释。麻雀在窗外斑驳的法桐树枝上发出清脆的啼鸣,一下又一下,将沉溺在黑暗深处的意识慢慢唤醒。
      陈新云是在这一片静谧的喧嚣中睁开眼睛的。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烧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洪,将他原本就清瘦的身体彻底冲刷了一遍。万幸的是,先前那种太阳穴仿佛要被生生凿开的剧烈胀痛已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退烧后特有的、虽然绵软无力却无比清明的轻松感。
      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地望着头顶那块因为年久失修而有些微微剥落、呈现出暗灰色水渍的白灰天花板。
      然而,当他试图动一动僵硬的身体,尤其是想把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收回来时,一种异样的、沉甸甸的包裹感瞬间顺着他的指尖神经,闪电般地传导回了大脑皮层。
      那是一种温热的、宽厚的、甚至带着一丝粗粝摩擦感的力道,将他的整只右手严丝合缝地罩在其中。
      陈新云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将视线顺着自己的手臂往下移。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彻底凝固了。
      高大的体育生此时正毫无防备地趴在紧挨着床沿的木椅上。那张对于十八岁少年来说显得过于宽阔、甚至有些沉重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黑色的卫衣在肩膀处扯出几道紧绷的褶皱。吴龙把整张脸都深深地埋进了自己交叠的左手臂弯里,原本利落的黑色板寸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芒。
      而吴龙的右手,正松松地、却又极其执着地罩在陈新云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属于举重运动员的手。骨架大得惊人,指节粗壮而充满力量感,皮肤呈现出常年在阳光下暴晒的健康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手的虎口、掌心以及每一个手指的关节内侧,都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淡黄色的老茧。
      相较之下,陈新云的手被包裹在里面,显得那般冷白、清瘦,指节虽然修长分明,却在吴龙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映衬下,脆弱得像是一根在暴雨中随时都会折断的细弱枝条。
      陈新云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轻缓,生怕打破了这间狭窄卧室里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平衡。他就这样安静地靠在有些硬邦邦的旧棉枕头上,微微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将自己死死握了一整夜的手。
      这一看,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挪移,最后从单薄的被脚爬上了斑驳的墙壁,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物理矢量图的便利贴照得一片通透。
      陈新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昨晚那些细碎、模糊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的片段:额头上不断被换新、带着冰凉水汽的湿毛巾;耳边传来的那声沉稳、笃定、仿佛能压制住所有风浪的“别说话”;对方用宽厚的大手扶着他的脖颈,一勺一勺、耐心吹凉了送进他嘴里的温热白粥。
      那些画面原本被高烧的混沌搅得支离破碎,可现在,看着眼前的这只大手,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刹那间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这个叫吴龙的粗鲁体育生,他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近乎守夜看护死囚般的姿态,在自己的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陈新云清秀的嘴角微微抿起,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外人根本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那只被握了太久的右手,在一片静谧中,手指极其轻微、极其无意识地动弹了一下。
      可就在那刹间,趴在床边的吴龙却像是被高压电狠狠击中了一般,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猛的抬起了头,眼角还带着几缕因为熬夜而浮现的暗红色血丝。
      他的视线在空气中重新聚焦了半秒钟,当看到陈新云那双虽然依旧有些虚弱、却已经恢复了往日清明墨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时,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急忙忙地找借口打招呼,更没有对两个人至今还交握在一起的手表现出任何的羞涩。
      在陈新云惊诧的目光中,吴龙那只握了一整夜、按理说早就应该麻木的右手松开得毫不犹豫。他顺理成章地往前凑了半步,粗大的手掌再次精准地覆上了陈新云的额头。
      掌心下的皮肤虽然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微汗,但那股昨晚几乎能把人灼伤的惊人热量,确实已经彻底消失了。
      “退烧了。”
      吴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死死地落回了肚子里。他收回手,干脆利落地从木椅上站了起来,一边活动着因为长时间僵硬而发出“咔吧咔吧”酸胀声响的颈椎,一边用一种极其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烧退了就好,你躺着别动,我去做早饭。”
      他全程都没有注意到陈新云刚才在看什么,更没有注意到陈新云在手掌被抽离的那一瞬间,眼神深处飞速掠过的一抹异样。
      因为起得太急,那张破旧的木椅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往后挪动,发出一声极其刺耳、沉闷的“刮擦”声。这声锐响打破了小卧室里维持了许久的宁静,也彻底把残留的暧昧惊得烟消云散。
      吴龙转过身,揉着有些发酸的肩膀,火烧火燎地钻进了隔壁那个窄小的厨房里。
      直到那堵高大的黑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陈新云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有些僵硬地将自己的右手缓缓收回了单薄的被子下面。
      在冰冷的棉被覆盖下,他的掌心和指节上,还死死地残留着那个大个子留下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炽热体温。那种温度顺着皮肤的毛孔一路往骨头缝里钻,烫得他整条手臂都有点发麻。
      陈新云在床上静坐了几分钟,随后掀开被子起了床。
      高烧过后的双腿还有些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的虚浮,但他还是硬撑着走出了卧室,安静地站在了厨房那扇有些油腻的木门框边上。
      他没有出声,默默地看着正在里面忙碌的吴龙。
      这是高三以来,陈新云第一次用一种完全主动、且不带任何防御伪装的目光,去凝视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轨迹的体育生。
      厨房里的采光很差,吴龙那个宽阔的背影几乎把狭窄的灶台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从陈新云的角度看过去,能够清晰地看到阳光打在吴龙黑色的卫衣上,随着他切菜、刷锅的动作,那两块厚实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般富有节奏地起伏着。
      不得不说,这位未来的举重冠军在厨房里的动作其实并不算太利索。
      他拿着那把有些生锈的菜刀切小青菜时,长满厚茧的手指显得有些笨拙,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砰砰”作响,毫无美感可言。可偏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其认真,放多少水、下一把米、什么时候该调小火候,他都像是在对待一场极其严苛的技术抓举一样,神情紧绷,一丝不苟。
      热油在铁锅里发出欢快的“噼里啪啦”声,紧接着是两颗鸡蛋被利落地磕进锅里,在高温下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蛋花,伴随着锅铲翻面的清脆声响,浓郁的猪油混合着大米的清香,瞬间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一个小时后,402室那张掉了漆、用报纸垫着桌脚的简陋方形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上了三个人的早餐。
      熬得黏稠、泛着大米油光的白粥里卧着荷包蛋,一盘用细盐和香油拌得翠绿诱人的小青菜,以及那盒仍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城东老字号桂圆糕。
      老奶奶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双手在桌面上摸索着,当触碰到那碗温度适中、连碗沿都被贴心地擦拭得没有一丝汤渍的白粥时,那张布满了风霜褶皱的老脸上,笑容深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淡了几分。
      而吴龙和陈新云,则隔着一张餐桌,面对面地坐着。
      陈新云手里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竹筷,看着眼前这顿堪称丰盛的早餐,脑海里突兀地升腾起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滑稽感。
      就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学校的大操场上,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为了浇灭内心深处那些因为疯狂滋生出的、荒诞不经的想法,而做出的不理智的行动。
      可结果呢?
      他不仅没有把这个人赶走,反而在一夜过后,这个身高一米八几、满身都是危险荷尔蒙的粗鲁体育生,竟然正大光明地坐在了自己的家里,坐在了他相依为命的奶奶身边,用一种家属般自然熟练的姿态,和他们一起吃着早饭。
      “小吴啊,你多吃点,看你这身板,在体中训练肯定很苦吧?”
      奶奶笑眯眯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桂圆糕,放进了吴龙面前的空盘子里,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喜爱。
      “不苦,奶奶,我这基数大,吃得多,力气就大。”吴龙半句废话没有,端起大瓷碗稀里胡哨地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粥,顺手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荷包蛋夹到了陈新云的碗里,动作顺理成章得像是在学校食堂里照顾小师弟。
      陈新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蛋,夹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他敏锐地察觉到,奶奶虽然一双眼睛看不清,但老人家此刻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满足的微笑,都像是在用她那份活了七十多年、早就把人情冷暖摸透了的经历,默默地为吴龙的出现做着无声的背书。
      可越是这样,陈新云心里那座冰山,就越是在这种无微不至的温暖里,产生出一种即将崩塌的恐惧与焦躁。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习惯了算尽每一道物理大题的每一个矢量方向,习惯了把生活里的每一分钱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可吴龙的出现,就像是一个根本不遵守任何物理定律的狂暴常量,蛮横不讲理地撞进了他的方程式里,把所有的未知数都搅得一团糟。
      这顿饭,陈新云吃得极慢,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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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饭,在奶奶反复的叮嘱声中,两个同样穿着蓝色高三校服的少年一前一后地走出了3栋的单元门。
      早秋的江城,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与冷冽。
      从城东老职工家属楼通往高中的那条老马路上,种满了有几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此时,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灿烂的晨光像是一柄柄碎金铸造的长剑,顺着那些宽大、有些开始泛黄的梧桐叶缝隙里斜斜地筛落下来,在有些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投射出大片大片斑驳、迷离的光影。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交织在一起。
      吴龙走在内侧,有些习惯性地用自己宽阔的身体去挡住马路上偶尔疾驰而过的摩托车带起的冷风。他一边走,心里还在一边盘算着上午回去之后,该怎么跟老周写那份关于“无故旷课请假”的深刻检查。
      就在两人的距离拉扯到快到学校门口的那条主干道梧桐路上时,走在身侧的陈新云,身形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吴龙整个人还在想着抓举技术动作呢,闷着头往前晃荡了两大步,直到宽阔的视野里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空了,才有些疑惑地刹住脚,回过头去。
      “怎么了?是不是哪儿又难受了?头还晕不晕?”
      吴龙转过身,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陈新云,第一反应依旧是去关心那具脆弱的身体。
      陈新云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那片被梧桐叶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光影里。一束清晨的冷光正好打在他清冷、干净的侧脸上,将他眼角下那抹因为生病而浮现的淡淡青晕照得一清二楚。
      他微微仰着头,那双漆黑、狭长的瞳孔里,此时此刻,已经彻底褪去了高烧时的涣散与迷茫,也褪去了平日里用来敷衍和拒绝全世界的冰冷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那种眼神认真、直接、锋利得像是一柄解剖刀,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也根本不给对方留下任何顾左右而言他的退路。
      陈新云死死地锁着吴龙的眼睛,那一刻,周围马路上的喇叭声、起早赶集的自行车铃铛声,仿佛都在这条被晨光铺满的梧桐路上彻底静音了。
      “吴龙。”
      陈新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昨晚的剧烈咳嗽依旧带着一丝沙哑,音量不高,但在寂静的晨风里,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重,仿佛是直接砸在水泥路面上的钢钉。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吴龙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是一个前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博弈、见过大风大浪的二十六岁成年人,他太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了。这位理科天才根本就不是在向他询问那些诸如“看你生病可怜”或者“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的烂借口。他是在用他那套近乎残酷的现实经验,理直气壮地向吴龙索要一个可以等价交换的答案。
      在陈新云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恶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所以他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平白无故、不需要支付任何利息的善意。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往往都贴着更加昂贵的标签。
      而吴龙莫名其妙的跟踪、那个几乎要勒断他肋骨的拥抱、深夜跨越半个城市送来的退烧药、以及毫无怨言照顾了他和奶奶一整夜……
      这一切的一切,在陈新云看来,都太重了,重到了他根本无法消化的地步。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他绝对不相信一个平日里毫无交集的体育生会无私到这种地步。
      吴龙看着眼前那张写满了倔强与防备的脸,整个人张了张嘴,舌头像是瞬间在口腔里打了一个死结。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事实上,从因为情绪失控而死死抱住十八岁陈新云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以陈新云那种极度敏锐的性格,这一场直截了当的审讯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该怎么回答?
      实话吗?
      “陈新云,上辈子我爱了你整整六年,我亲眼看着你躺在我的面前,而我无能为力。这辈子我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我只想让你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考上你的清华,做你的教授。”
      但这能说吗?不能讲。只要这些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半个字,陈新云绝对会把他当成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是一个心机深不可测的疯子,从而彻底将他拉入永不相见的黑名单。
      那编造一个假话吗?
      “嗨,其实没啥,我就是看你平时学习太辛苦了,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关心关心挺正常的……”
      吴龙本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更何况,迎着陈新云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漆黑瞳孔,任何廉价、拙劣的谎言都会在瞬间被拆穿,那只会迎来更彻底的决裂与冷漠。
      “我……我那个……其实……”
      吴龙有些颓然地垂下肩膀,在举重台上能轻易掀翻一百五十五公斤杠铃的伟岸身躯,在这一刻,在陈新云的直球逼问下,竟然支支吾吾得像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结巴。他从“这个”扯到“那个”,嘴唇嗫嚅了半天,宽大的手掌在校服裤兜里抓得笔挺,却硬生生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拼凑出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梧桐路上的光影依旧斑驳。陈新云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清冷的视线落在吴龙那张憋得满脸通红、布满了狼狈与慌乱的大脸上。
      他在等。他给足了吴龙时间和机会。吴龙依旧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除了呼吸有些粗重之外,终究没能吐出那句能让他彻底安心或者彻底死心的答案。
      “铃——铃——铃!!”
      就在这片近乎窒息的僵持即将把两个人都生生逼入死角的那一刹那,高三教学楼方向,那声清脆、高亢、划破了整个早晨宁静的早读铃声,极其突兀地在校门口上空轰然炸响。
      陈新云看着眼前的吴龙,眼底深处那一抹原本炽热、审视的光芒,随着铃声的响起,一点一点地、极有层次感地黯淡了下去,重新化为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有些自嘲地微微勾了勾嘴角。果然,还是没有答案。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没有人能无条件地、坦坦荡荡地把一颗真心剖开了放在他面前。
      “铃响了。”
      陈新云淡淡地丢下三个字,随后极其利落地收回了落在吴龙脸上的全部目光。他转过身,背着那个洗得褪色的蓝色帆布书包,迈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再也没有丝毫动摇的步伐,逆着晨光,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高三校门那道宽阔的铁栅栏里。
      吴龙有些脱力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斑驳光影里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的清瘦背影,良久,才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身侧的梧桐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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