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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静决绝 当天的江城 ...

  •   当天的江城迎来了极其晴朗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金色的日光慷慨地洒进高三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在这片温暖的表象之下,一班的教室里却流淌着一种让人几乎窒息的死寂。
      往常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吴龙总会仗着自己宽阔的身形,在训练时总是会极其扎眼地往一班的方向张望;而陈新云虽然脸色冷淡,也总会是不是看向吴龙训练的那个方向。
      但今天,没有。
      陈新云在整个课间休息的时候,视线始终规整地落在同学的身上、操场中央的升旗台上、远处的学校大门,连哪怕一度向吴龙方向的偏转都没有。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膏雕像,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情绪交互。
      而站在大操场另一侧、手里抓着铅球的吴龙,同样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他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右臂上,巨大的铅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轰然砸在远处的沙坑里,激起漫天的尘土。
      中午的食堂依旧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青菜炒肉片和蒸大米的味道。
      陈新云端着不锈钢餐盘坐在最角落的角落里,不紧不慢地咽着干涩的米饭。打饭的特长生队伍从他身后呼啸而过,马浩大大咧咧的笑声震耳欲聋,但那个熟悉的、沉稳的、属于吴龙的脚步声,却始终刻意地保持在三十米开外的安全距离。
      ---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陈新云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人。
      退烧后的身体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脱,但他走得极快。夕阳将他的影子在水泥校道上拉得又细又长,透着一股近乎孤绝的冷硬。
      然而,就在他跨出高中的铁栅栏大门、顺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马路往城东方向走了不到两百米的时候,那种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被注视感”,再次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
      陈新云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走过街角那家已经开始打烊、散发着浓烈猪油渣气味的早餐店路口时,陈新云的脚步突兀地顿了顿。他假装自己的蓝色帆布鞋鞋带松了,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借着整理鞋带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冷冷地向后方撇去。
      不出所料。
      在距离他大约十几米开外的樟树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身形异常敦实高大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滑稽、极其不自然的惊人速度,“哐当”一声原地蹲了下来。
      那是吴龙。
      这位在举重台上能轻易掀翻一百五十五公斤杠铃的健壮少年,此时此刻正努力地把自己那具巨大的□□蜷缩成一个球,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水泥地面的缝隙里乱抓着。
      在他的面前,一只浑身脏兮兮、正翻着垃圾桶的橘色流浪猫被这堵突然从天而降的“肉山”吓得浑身毛发炸裂,发出“嗷”的一声惨叫,闪电般地蹿上了旁边的围墙。
      而吴龙还维持着那个极其别扭的深蹲姿势,一双粗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国家队研究比赛战术图纸,嘴里还煞有其事地对着空气嘀咕着什么,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和那只早就跑得没影的流浪猫进行深度的灵魂交流。
      陈新云冷冷地收回余光,扯了扯鞋带,重新站起身。
      马路渐渐变窄,两旁的现代建筑逐渐被低矮、破败的红砖老楼所取代。
      陈新云一拐弯,正式走进了通往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的最后一段夜路——梧桐巷。
      这里的道路极其狭窄,两旁的围墙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大片大片的法国梧桐在头顶交错,把原本就昏暗的暮色遮挡得更加严实。在这个狭长得像是一条隧道的巷子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陈新云往前走了十几步,果不其然,身后那阵沉重、扎实、带着特有的“踏地感”的运动鞋脚步声,也极其执着地跟着转了进来。
      “沙……沙……”
      那是鞋底摩擦着地面枯枝败叶的声音。
      陈新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驻足,毫无征兆地第一次回过头去。
      “唰!”
      身后的吴龙反应快得简直不像话,在陈新云转头的零点零一秒内,这个大个子直接把那张带着板寸头的脸,极其僵硬、极速地偏向了右侧。
      在他的右边,是一堵早就被废弃了的、由于长期潮湿而剥落了大半白灰的破旧红砖墙。墙上除了一块黑乎乎的霉斑和几个歪歪扭扭的粉笔“字”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吴龙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块空白的霉斑,整个人站得笔挺,双手贴在裤缝边,脸上的表情认真、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那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位享誉国际的艺术大师,正在敦煌莫高窟里对着一幅价值连城的千年壁画进行着长达半个世纪的学术研究。
      陈新云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他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沙……沙……”
      脚步声在三秒钟后,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响起。
      这一次,陈新云只走了五步,便第二次毫无预兆地转过身。
      吴龙故技重施。但由于这一次右边连砖墙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旷的空气,这个大个子在慌乱之中,猛地把那条粗短的脖子往后一仰,一双大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住了路边的一棵梧桐树。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树,树干粗壮,可诡异的是,明明现在才刚入九月,江城还没开始进入真正的落叶季,这棵树却不知道是因为得了什么植物病害还是被虫蛀了,整棵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九月的黄昏里,一个身高一米八几、块头大得像一堵墙一样的体育生,就这么傻乎乎地仰着脖子,眼神清澈而愚蠢地盯着一棵连半片绿叶都找不到的枯树,假装自己正在欣赏秋日里落叶归根的美好盛景。
      陈新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吴龙因为长时间仰头而有些微微发颤的脖子肌肉。他没有
      再继续往前走。他收住了所有的步伐,整个人在昏暗的巷子中央转过身来,正面迎向了那个还在努力扮演“植物学家”的大个子。
      巷子里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
      陈新云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塞进校服两侧的口袋里。他没有逃避,没有愤怒地大喊大叫,而是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迈开那双清瘦的长腿,开始往回走。
      突然其来的逼近,让还在仰头看树的吴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有些尴尬地、极其缓慢地把那条酸痛的脖子放了下来,眼珠子开始在眼眶里疯狂地左右飘移、上下打量。
      他在极力搜索着陈新云头顶上、或者肩膀后方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假装在看的物体——比如一只飞过的蚊子,或者一朵飘过的乌云。
      但陈新云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
      陈新云就那么微微抬着头,死死地钉住了吴龙的眼睛。
      在这条窄窄的梧桐巷里,那个前世在举重领域不可一世的年轻教练,在这一刻,竟然被一个刚退了烧、脸色还透着苍白的高三学生,用眼神逼得连连倒退了半步。
      吴龙看着眼前的陈新云。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陈新云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了平日里的讥讽,也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吴龙,从骨头缝里升腾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吴龙。”
      陈新云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起伏,甚至听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冷冰冰的,像是在物理课上当众朗读一段关于“绝对零度”的物理学定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帮我。”
      陈新云微微垂下眼睑,看着吴龙衣领上沾着的一点举重馆的镁粉,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或者从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得到什么等价的回报。”
      “但是——”
      说到这里,陈新云重新抬起眼睫,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陡然间亮起了一抹极其刺眼、极其刚烈的骄傲寒芒。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也不需要你那些高高在上的帮助。”
      “可怜”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那一瞬间,吴龙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中了。他突然间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对于高傲、自卑却又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陈新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害怕的从来不是生活的贫困,不是深夜里那条没有路灯的黑路,更不是那些潜在的流氓和危险。
      他最害怕的,是被别人用一种俯视的、居高临下的、带着同情和施舍的目光去打量。
      吴龙这些日子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拙劣的跟踪与护送,在陈新云看来,都像是在用一块最温柔的软布,一下又一下地去擦拭、去揭开他身上那层名为“贫穷与无能”的伤疤。这种照顾,是对他尊严最残忍的凌迟。
      “请——你——离——开。”
      最后四个字,陈新云说得极慢,每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都精准地隔着半拍的距离。
      那不是在宣泄愤怒,也不是在赌气。那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斩断了所有后路与温存的彻底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型的手术刀,严丝合缝地在两个人之间切开了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吴龙的身躯猛地晃动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胸膛里憋了整整一天的、安全、前世、 “这条路上真的出过事”等无数个理由和借口,在陈新云那双决绝、没有留哪怕一丝缝隙的眼睛面前,全部像是撞上了花岗岩的泡沫,无声无息地碎裂、失效了。
      吴龙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直到嘴里泛起了一丝咸腥的血沫子,他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心疼与克制的眼睛,沉默地、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场审判。
      陈新云没有再给吴龙任何说话的机会。
      说完那四个字之后,他极其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连哪怕零点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留给身后的少年。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蓝色校服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绝不弯曲的标枪。
      吴龙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两条无形的钢筋死死地焊死在了水泥路面上。
      高空之中,九月的晚风吹过那些光秃秃、一片叶子都没有的法国梧桐树枝,发出一种干涩、沙哑而凄凉的“沙沙”声。残存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黑夜如同一头巨大的野兽,顺着老旧的围墙边缘,开始一寸一寸、残忍而贪婪地,将那个清瘦、高傲的白校服背影,一口一口地吞噬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
      看着那抹白色即将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吴龙宽大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可就在他想再次顺着本能冲进巷子深处的时候,吴龙的动作,却又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中。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脚,在僵持了足足五秒钟之后,终究还是缓缓地、有些颓然地退了回来,重新并拢在了一起。
      晚风撩起他额前利落的黑发,吴龙的嘴角微微抿起,看着陈新云离开的那个方向,没有再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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