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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2的第一夜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高三文化一班的教室里,早读的喧嚣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第一节物理课前翻动试卷的沙沙声。
      吴龙抱着一叠沉重的体育器材,正帮老师往行政楼搬运。路过一班那扇熟悉的后窗时,他的脚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慢了,视线熟练地往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扫去。
      那个位置是空的。
      课桌上没有整齐叠放的物理习题集,没有那只洗得褪色的蓝色帆布笔袋,只有一束清晨的冷光孤零零地打在木质课椅的靠背上。
      吴龙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大截。昨天黄昏在操场上,他用尽全身力气托举起一百五十五公斤的杠铃,眼角的余光明明捕捉到了那抹在樟树阴影里落荒而逃的白校服。按照陈新云那种近乎苛刻的满勤习惯,除非是身体彻底垮了,否则他绝对不会在临近高考的冲刺阶段缺席任何一堂课。
      “哐当。”
      吴龙把手里的铅球和拉力绳随手往行政楼办公室的死角一放,甚至来不及跟马浩打个招呼,直接转头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一班班主任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廉价茶叶和红薯干的气味。一班的班主任正在低头批改着早自习的语文默写本,看到突如其来的高大体育生,不由得愣了一下。
      吴龙没有说话,他的视线直接越过老师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讲台桌角放着的那本蓝色点名册上。
      他伸出手,粗糙、长满厚茧的食指在粗糙的纸页间快速翻动,由于动作太急,纸张边缘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割裂声。他在讲台上翻点名册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找到了。
      高三(1)班,学号07,陈新云。
      在那个原本应该打勾的考勤格子里,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小字——“病假”。
      那一瞬间,高三办公室里嘈杂的交谈声、窗外麻雀的叫声仿佛都在吴龙的耳边褪去。前世灵魂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那些梦魇,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涌了上来。
      那是在大二的那个冬天,陈新云因为长期不吃早饭加上连续三天在实验室熬夜,胃溃疡导致急性胃出血,整个人痛得直接昏迷在宿舍的冰冷地板上。要不是隔壁宿舍的人过去借开水及时发现,这个理科天才会生生把命断送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冬夜里。当吴龙满身大汗地赶到医院时,病床上的人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输液的管子。
      “吴龙?你找陈新云有事?他今早声音发飘,硬撑着打电话来说高烧起不来,请了一天假。”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脸色突然变得铁青的体育生。
      吴龙没有回答。他猛地放下点名册,转过身,正好看见老周提着牛皮公文包、沉着脸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准备叫他去大操场进行上午的抓举加练。
      看着眼前的恩师,吴龙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核心肌肉群在这一刻绷得比训练时还要紧。他迎着老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教练,我今天请假。”
      老周的脚步顿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说什么?还有三周就是省级选拔赛!你最近状态刚好一点,今天上午的专项技术……”
      “我今天请假。”吴龙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编造任何理由。这是他穿越重生以来,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冒犯、毫无退路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主教练。
      他说完,甚至没有等老周点头或者发飙,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学楼的大门。
      后面的老周气得狠狠砸在走廊的扶手上,嘴里破口大骂着什么,但吴龙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海里此时只有一个地方——城东老职工家属楼,3栋,402。
      ---
      江城的早秋大雨在上午九点渐渐歇了,但空气里依旧带着黏稠的、化不开的冷意。
      吴龙近乎疯狂地在街道上奔跑着,黑色的卫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极大,每一步踩在积水的路面上都会溅起大片大片浑浊的水花。在路过城东菜市场那个喧闹的路口时,他强行让自己残存的理智重新控场。
      陈新云家里还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太太,家里绝对没有任何常备药和新鲜食材。
      吴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头扎进了热气腾腾、充斥着鱼腥味和泥土气的菜市场里。
      他先冲进街角的小药铺,一口气买了强效退烧药、医用体温计,以及一大包酒精棉球。接着他在水淋淋的菜摊前,利落地抓了一块新鲜的生姜,以及一把刚从地里掐下来、还带着泥点子的小青菜。找跑到杂粮铺买了一小包东北大米。
      买完这些,他的双手已经拎满了塑料袋。但在经过菜市场出口一家有些年头、正散发着浓郁猪油和麦芽糖香气的老式糕点铺时,吴龙的脚步却硬生生地停住了。看着暗红色的木质柜台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刚出锅的、用红纸绳捆扎着的糕点。
      吴龙想起前世的某个深夜,两人的出租屋里因为电路老化而突然停电。陈新云洗完澡,有些疲惫地靠在吴龙宽厚宽阔的肩膀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极为柔软的语调轻声嘀咕:
      “吴龙,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奶奶最喜欢吃城东那家铺子的桂圆糕。甜甜的,黏黏的。后来她生病了,牙齿也全部掉光了,家里穷得连买米都要算着过,她就再也没吃过了。后来等我有钱买给他吃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二十六岁的陈新云,眼角闪烁着一抹吴龙从未见过的泪光。
      吴龙站在糕点铺前,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了一下。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十元面额纸币拍在柜台上:“老板,来一盒桂圆糕。要刚出锅的,多加一层塑料袋,别让外面的雨水打湿了。”
      “好承,小伙子拿好!”
      吴龙用双层厚塑料袋把那盒沉甸甸、还散发着温热甜香的桂圆糕严丝合缝地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近心脏的卫衣内兜里,随后拎起地上的药和蔬菜,再次朝着老职工家属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
      由于昨晚的大雨,城东老职工家属楼3栋的楼道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吴龙一口气踩着水泥台阶冲上了四楼,在那扇长满了暗红色铁锈的防盗门前停了下来。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了足足半分钟,直到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得相对平稳,才抬起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放轻了力道,在铁门上规整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很快传来了一声有些迟缓、伴随着拐杖戳击水泥地面的“嗒、嗒”声。
      “吱呀——”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防盗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开门的是一个极其瘦小、甚至有些微微佝偻的老太太。她的头发已经彻底花白,整齐地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发髻;她的眼睛有些浑浊,此时正习惯性地微微仰着头,用极度警惕和打量的眼神,“盯”着眼前这堵突然把门口阳光全部挡死的巨大黑影。
      那是陈新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相依为命的奶奶。
      吴龙看着眼前这个前世只在相册和陈新云话语里出现过的老人,内心深处泛起了一阵近乎酸涩的酸胀。
      这个宁可在举重台上把腰折断也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大个子,在这一刻,极其自然、极其缓慢地将自己那条宽阔、粗犷的硬脊梁,对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深深地弯了下去。
      “奶奶好。”
      吴龙开口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生怕惊吓到了老人,“我叫吴龙,是陈新云高三的同学。今天早上听班主任说他生病请假了,我不太放心,过来看看他。这个……是带给您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盒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他体温的桂圆糕,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老人的手里。
      奶奶那双干枯如树皮、长满了老年斑的手在触碰到那盒糕点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愣了两秒钟。老式糕点铺独有的麦芽糖和桂圆肉的甜香,顺着塑料袋的缝隙钻进了老人的鼻腔。
      那是她阔别了足足十几年的、属于青春和好日子的味道。
      老人脸上的警惕和防备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融化了。她摸索着那盒糕点的分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抹极为温柔的笑意——那笑容一挤出来,眼角和嘴角的褶皱,竟然和陈新云前世笑起来的时候,有着一个一模一样、让人心尖发颤的弧度。
      “噢……是新云的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
      奶奶侧过身,用手里的拐杖指了指狭窄客厅里侧那间紧闭的木门,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心疼,“那娃子在里面呢。烧了一早上了,整个人都在说胡话。我一个瞎老太婆,怎么劝他、怎么拉他,他都不肯去医院,说去一趟医院要花掉好几十块的挂号费……唉,这孩子太犟了。”
      吴龙听着老人的碎碎念,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拉扯。他把手里的药和蔬菜轻声放在破旧的茶几上,对着奶奶点了点头:“奶奶您别急,有我呢,我进去看看他。”
      陈新云的卧室很小,小到只有不足五平米的面积。
      由于常年照不到太阳,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清冷、苦涩的草药味。靠墙摆着一张窄小的单人木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毛的床单。床头紧挨着一张陈旧的红木书桌,上面的台灯还亮着,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各科的复习资料。
      最震撼吴龙的,是书桌正前方的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每一张上面都用极其工整写满了复杂的数学微积分公式、物理受力分析矢量图以及化学有机物反应方程式。
      但现在这个房间的主人——陈新云裹着那条单薄的薄被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具没有重量的骷髅。他的额头上敷着一条已经彻底被体温烘干了、冒着热气的湿毛巾,整张原本冷白、清秀的脸庞此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动静,陈新云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眉头下意识地紧紧皱起,那具滚烫的身体本能地往床沿内侧缩了缩,仿佛一头受了重伤、却依然维持着最高防御机制的幼兽,在试图辨认来人是谁。
      吴龙在床边缓缓蹲了下来。
      他没有多说话,直接伸出那只宽大、粗糙、布满了老茧的右手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稳稳地覆在了陈新云烧得滚烫的额头上。
      手掌心传来的热量惊心动魄。那是能把人的理智彻底烧毁的极度高温!
      “你……你怎么……”
      陈新云似乎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满身都是雨水和汗水的大个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狠狠磨过,干枯的嘴唇裂开了几道鲜红的血口子,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阵剧烈、痛苦的咳嗽,震得他单薄的胸膛在被子里剧烈起伏。
      “别说话。”
      吴龙低声吐出三个字。
      在那个瞬间,他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完全变成前世在国家队执教、经历过无数次突发风浪的样子,沉稳、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或许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大气场震慑住了,又或者是高烧彻底抽干了他全身的骨气,陈新云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微微睁大了一下之后,终于慢慢散去了所有的尖锐与冷硬,顺从地闭上了眼。
      吴龙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先是拿出刚买的医用体温计,甩了甩,轻轻夹在陈新云的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一看——39.2度。然后就去洗手间打了一盆清凉的水,把毛巾彻底洗净、拧干,重新温柔地敷在陈新云滚烫的额头上。接着他倒了一杯温开水,扶着陈新云绵软无力的脖颈,把两粒药片塞进他干裂的嘴里,看着他一点一点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吴龙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转身轻声走进了隔壁的厨房。
      ---
      此时七十三岁的奶奶此时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她虽然看不清,但耳朵极灵,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一阵阵洗米、切菜、以及拧开煤气灶开关的熟悉声响,老人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眯眯的、安心的褶皱。
      她活了这一把年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个高大的小伙子一进门,虽然看着粗犷,但对她这个瞎老太婆、对屋里那个犟孙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浸透到了骨子里的心疼和规矩。
      厨房里,伴随着“啪嗒”一声脆响,蓝色的火舌重新舔拭着锅底。
      吴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只缺了个口的铝锅。他把大米放了进去,水加得比平时多放了一点,因为他知道现在陈新云的胃黏膜极度脆弱,必须把米煮得足够烂、足够软,才能转化为最容易吸收的糖分。
      在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的时候,吴龙单手一磕,在粥里完美地窝进了一个新鲜的鸡蛋。青菜碎在最后一分钟撒下去,翠绿的菜叶在浓白的米粥里翻滚,散发出一股纯粹、温暖的粮食香气。
      十分钟后,吴龙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重新坐回了陈新云的床前。
      “起来,把粥喝了再睡。”
      吴龙伸手将陈新云从枕头上拉起来,让他有些无力的上半身松松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高烧中的陈新云此时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那层平日里高冷、傲慢的铠甲被高烧烧得一干二净。他像是一个听话的瓷娃娃,顺从地张开那双干裂的嘴唇,安静地把吴龙一勺一勺吹凉了喂过来的大半碗白粥全部喝了下去。
      中间喝到一半的时候,陈新云纤细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有些羞耻于这种被人伺候的姿态,试图自己伸手去拿瓷勺。
      “别动,老实坐着。”吴龙宽大的手掌轻轻一按,直接把陈新云那只颤抖的手腕重新按回了薄被里,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陈新云的眼睫毛颤抖了两下,最终垂下眼睛,任由对方喂完了最后一口粥。
      吃完药、喝完粥,胃里有了暖意,强效退烧药的催眠成分也开始发挥作用。陈新云的脑袋一歪,很快就陷入了极其沉沉的睡眠中,呼吸虽然依旧沉重,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吴龙轻手轻脚地站起身,他没有走。
      他拿着空碗走进厨房,把水槽里堆积的几个旧碗顺手全洗了,用干布把那个已经生了绿锈的煤气灶台擦拭得几乎能反光。接着,他找来一把有些掉毛的拖把,把水泥地面的客厅一寸一寸地拖得干干净净。走到阳台上,他把昨晚陈新云洗干净、此时已经晾干的几件白色校服一丝不苟地折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了客厅那个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柜子里。
      黄昏再次降临的时候,外面的暴雨彻底停了,晚霞把城东破旧的家属楼照得一片通红。
      吴龙搬了一张小塑料凳,坐在客厅的旧藤椅旁,陪着奶奶聊了整整快两个小时。聊的内容其实很普通,也很琐碎。老人的记性不好,反反复复地讲着陈新云小时候在县城里抓蜻蜓的趣事,讲到后来,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和酸楚:
      “新云他妈走得早,他爸不到一年也跟着他妈去了。这些年,这娃子跟着我这个瞎老婆子,受了太多的罪……他太要强了,小伙子。在学校里考第二名都要在屋里坐一整晚,家里的水表、电费、下个月的药钱,他什么都往自己那条清瘦的肩膀上扛,从来不跟我说一个‘苦’字……我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我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吴龙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伸出大手,在老人干枯如树皮的手背上轻轻拍一拍,给出一点温热的、力量的回应。
      奶奶在说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虽然没有聚焦,但话里话外,其实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吴龙不是一个普通的、放学顺路来看看的“同学”,她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这个高大小伙子在提到新云时,声音里那种藏都藏不住的、超越了普通友情的心疼与炽热。
      但老人没有点破。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能有一个厚实的少年愿意走进来,帮她的孙子擦一次灶台、熬一碗热粥,对于她来说,就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那天晚上,吴龙没有走。
      他去厨房把剩下来的青菜和面条热了热,伺候着奶奶吃完饭,又看着老人把高血压的药片服下、安稳地躺在床上睡过去之后,他才重新轻手轻脚地回到了陈新云的那间小卧室里。
      深夜十一点半,外面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那盏破旧的台灯散发着微弱、清冷的光晕。
      床上的陈新云由于药物的代谢,开始进入了高烧过后的反复期。他在梦里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梦魇,整个人翻来覆去地折腾着,额头上渗出大片大片的冷汗,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几声模糊、沙哑的胡话:“冷……好冷……奶奶……好冷……”
      吴龙站在床边,眉头紧锁。他把衣柜里能找到的所有毯子、甚至包括陈新云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厚校服,都一股脑儿地轻柔地堆在了他的身上。
      但床上的人依然在瑟瑟发抖,那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有些无助地从被子边缘探了出来,在空气里虚弱地抓握着,像是要抓住一根能把他带出黑暗的浮木。
      吴龙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极其温柔地伸出了自己粗阔、宽大的右手,稳稳地将陈新云那只露在被子外面、正因为高烧而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并且在微微颤抖着的清瘦左手,死死地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或许是感受到了掌心里那阵不容拒绝的、沉稳而炽热的力量,陈新云在梦里的挣扎渐渐小了下去,嘴里的胡话也停了,那双紧皱着的清秀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呼吸终于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由于一整天的高强度奔波和心理上的极度焦虑,吴龙的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如山。
      他坐在那把坚硬的木椅上,只是顺从地低下了头,把自己的额头有些疲惫地枕在了自己宽厚的手臂上,趴在陈新云的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陷入睡眠的最后一秒,他的右手,依然没有松开陈新云那只清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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