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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夕阳下的操场 当天,江城 ...

  •   当天,江城体育中学的深夜,总是伴随着一种混合了橡胶垫、跌打损伤酒以及陈旧汗水的气味。更衣室那面边缘已经有些发黑脱银的长镜子里,正倒映着一个高大敦实的身躯。吴龙赤裸着上身,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胡乱地擦拭着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气的短发。十八岁的身体充满了蓬勃的、近乎野蛮的生机,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肌,以及在灯光下呈现出铜色光泽的皮肤,都在昭示着这具□□正处于无氧爆发力的巅峰期。
      然而,这个上一世不惧任何困难的吴大教练,此时正对着镜子露出一副近乎滑稽的苦恼表情。
      “‘陈同学,好巧,又见面啦?’……不行,太假了,老城区到学校就那一条路,巧个屁。”
      “‘昨天那袋豆腐脑凉了,今天重新请你。’……更不行,听起来像个强买强强卖的流氓。”
      吴龙有些烦躁地把毛巾摔在长椅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封皮有些磨损的黑色训练笔记。在密密麻麻记录着抓举、挺举重量、核心力量训练组数的最后一页上,他用圆珠笔极其认真地画了几个草图,甚至还列了几个个接下来的“偶遇方案”:
      ?是在学校二食堂入口,假装排队买重了饭票…?
      ?还是在文化楼与实验楼连接廊,假装排队买重了饭票…?
      ?又或者晚自习后的校门口大树下, 保持五十米绝对安全距离尾随…?
      ?……
      “呼……新云他吃软不吃硬,必须要真诚才行。”吴龙自言自语地合上笔记,对自己制定的方案感到颇为满意。他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陈新云在听到那句“不吃浪费”时,那双漆黑、清冷的眼睛会微微眯起多少度。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按照训练笔记上的规划来按部就班地运行。
      第二天清晨,江城的天空还是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铅灰色,空气里带着暴雨过后的潮湿与泥土腥味。吴龙踩着晨雾,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训练馆,打算快速换好衣服后,再次绕路去城东那个路口守着那抹清瘦的白校服。
      但他刚走到训练馆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脚步便硬生生地刹住了。
      一个矮胖、壮实、穿着一身褪色红星国家队运动服的老头,正背着手,面色阴沉地站在台阶上。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牛皮公文包,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
      省举重队功勋教练,周铁林。圈子里的人都叫他“老周”。
      “周教练?”吴龙愣了一下,二十六岁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束手立正。在前世,老周是带他进省队,把他送进国家队集训名单的恩师,也是一个出了名的“魔鬼教头”。
      老周掀起眼皮,用那种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吴龙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大腿上扫了一圈,随后冷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红头文件,有些粗暴地拍在了吴龙宽厚的胸口上。
      “看看吧。别整天心思飘在外面。”老周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沙哑。
      吴龙接过文件,借着传达室微弱的灯光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暴缩——《关于提前举办2018年全省青少年举重选拔赛暨十四届省运会预选赛的通知》。
      原定于十月中旬举办的省级选拔赛,因为国家队梯队建设调整,竟然硬生生提前了半个月!距离现在,只剩下整整三周的时间。
      “你最近的训练状态,马浩都跟我汇报了。”老周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独属于老一辈体育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杠铃杆子吃不饱,心眼倒是长了不少?听马浩说,你最近早出晚归,早操的时候人影都摸不着?吴龙,我告诉你,这次选拔赛的成绩关乎到今年年底的保送名额!你老子当年把你送到体中来,不是让你来混高中文凭的!”
      吴龙握着文件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作为一个重活一世、拥有丰富执教经验的成年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比赛的含金量。
      可是……三周。这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二十一天里,他将失去所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从今天开始,早操时间改到六点整,由我亲自盯着。”老周拍了拍脚边的公文包,发出沉闷的声响,“晚训延长到晚上七点半。中午吃完饭,除了午休时间给我在宿舍老老实实躺着恢复肌肉,哪里都不准去。听明白没有?”
      吴龙张了张嘴,那句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教练,我想请假半小时去买个早餐”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老周那双因为长年盯着举重台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关于陈新云的思绪强行压进心脏最深处,双脚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听明白了,教练!”
      ---
      举重这项运动是极其孤独且残忍的。它没有任何对抗的趣味性,有的只是人与重力之间最原始、最直接的死磕。
      “手臂锁死!腰腹顶住!吴龙,你是在举杠铃还是在跟姑娘跳舞?!力臂歪了不知道吗?!”
      老周那大喇叭一样的咆哮声每天都在训练馆高亢的穹顶下回荡。
      下午两点,结束了整整四个小时大重量抓举训练的吴龙,甚至连去食堂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浓重的酸痛感,宽大的手掌上,原本已经结痂的老茧在杠铃杆高强度的摩擦下再次崩裂,露出里面鲜红的、带着组织液的嫩肉。
      他有些狼狈地四仰八叉躺在更衣室的木质长椅上,任由冰凉的汗水在皮肤上结成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偏过头,看着放在一旁那只沾满了白色镁粉的黑色训练笔记,最后一页上写着的计划,在此时显得如此遥远。
      “不知道那小崽子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吴龙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石灰,声音沙哑得厉害。陈新云是不是又一个人去走那条没有路灯的槐树巷?那些喝醉了酒的地痞流氓会不会重新等在死胡同里?
      这种由于信息断绝而产生的焦虑感,甚至比大腿肌肉在高强度训练下产生的乳酸堆血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这三天里,他唯一一次看到陈新云,是在周三的中午。
      那时候下午第一节文化课的预备铃刚刚拉响,吴龙由于极度疲劳而步伐有些虚浮地经过文化楼时,就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个瞬间,在楼梯口,一抹极亮、极干净的白校服在喧闹的人群中一闪而过。
      是陈新云。
      他依旧抱着一叠厚厚的试卷,微微低着头,走得极快,清冷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近乎透明的苍白。周围喧闹的高三学生仿佛都自动退化成了他的背景板。
      “新云…”
      吴龙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唤。周围几个相熟的体育生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然而,话还没说完,尖锐、刺耳的上课铃声就在这一秒瞬间将吴龙那声沙哑的呼喊彻底淹没在无数个关门声和人群跑动的嘈杂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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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对于陈新云来说,这几天似乎重新回到了那种死水微澜的平静中。
      没有了那个突然用近乎疯狂的力道拥抱他的精神病;也没有了那个在深夜的老城区巷子里,把流氓砸在地上拉着他就跑、随后却因为一个质问而耳根子红透的大个子。
      这才是正常的,陈新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第一天清晨,当陈新云再次经过城东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早秋的晨雾依旧很大。老字号早餐店的竹制蒸笼依然在向外源源不断地喷吐着浓白的蒸汽,那蒸汽带着面粉和油条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陈新云的步伐没有放慢,他的双手依然妥帖地插在校服口袋里。但在他的右脚踏上早餐店台阶前的那片水泥地时,他有些不受控制地看向着蒸笼最前方那个大个子原本站着的位置。
      那里没有那个撒谎时连台词都编不圆的大个子。只有站在蒸笼后面熟练地打包豆浆的,是早餐店老板娘那个留着马尾辫、正因为早起而满脸不耐烦的女儿。
      陈新云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学校走去。
      “这样挺好。”他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跟踪和莫名其妙的早餐递送,本来就让他感到不适和警惕。
      第二天,依然没有。第三天,那个位置依旧空空如也。
      但到了第四天中午,在去一食堂打饭的路上,陈新云发现食堂大门口的西侧墙壁上,挂着一块用蓝漆刷成的“江城体中体育特长生日常训练及营养补助公示栏”。那是文化班的学生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上面总是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表格、各种运动损伤免责声明,以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疼的体能达标数据。
      陈新云抱着饭盒从公示栏前经过。
      他的脚步在距离公示栏还有三米远的地方莫名地放慢了,有些发散地、一横行一横行地在那些打印出来的黑体字名单里搜索起来。
      高三田径组:□□、张强……
      高三篮球组:赵博、刘一帆……
      高三举重组:……
      举重组的名单上,有李强,有王刚,唯独没有“吴龙”这两个字。
      陈新云的指节下意识地捏紧了塑料饭盒的边缘,由于用力,指尖呈现出一种冷冰冰的惨白。
      他不知道的是,作为省队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吴龙的名额早就被划归到了省举重队的内部备赛系统里,他的所有训练计划和日常安排都是由老周亲自制定并保密的,根本不会贴在学校这种面向普通大众的公告栏上。
      “你在找什么?”一班的副班长有些好奇地凑过来,顺着陈新云的视线看过去,“陈新云,你也对这帮体育生的举重感兴趣啊?天天看他们一身臭汗的,有什么好看的。”
      陈新云的身躯在半空中僵硬了零点一秒。
      随后,他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将饭盒往怀里抱了抱,那张清冷、白净的脸上没有泛起一丝多余的涟漪,声音冷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不,我只是在看上面的排版格式。错别字很多。”
      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食堂汹涌的人潮中。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陈新云,你疯了吗?你在找那个流氓干什么?他来不来,跟你有半点关系吗?
      ---
      周五下午,五点三十分。
      尖锐的放学铃声终于扯碎了高三教学楼里死气沉沉的氛围。早秋的西斜太阳此时正处于一种近乎壮烈的燃烧状态,大片大片浓烈、炽热的金色光芒从天边铺泻下来,把整个江城体中的大操场染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热气的金色熔炉。
      陈新云怀里抱着刚从学校旧图书馆借出来的复习资料,顺着操场西侧那条有些偏僻的小路往校门口走。
      那是他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可以避开正门口大批喧闹的人群。
      由于连续熬夜做题加上中午没睡好,他的太阳穴此时正一跳一跳地泛着尖锐的胀痛。他低着头,黑发在金色的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洗得发白的白校服也沾染上了黄昏的色泽。
      “哐当——!”
      一声极其沉重、甚至让脚下湿润的土地都微微颤抖了一下的闷响,毫无预兆地从操场西侧的露天举重区传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简陋区域,地上铺着黑色的、布满裂纹的厚橡胶垫。
      陈新云的脚步在一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许是省队的加练暂时告一段落,也许是今天的训练课提早结束。但此时此刻,吴龙确实就在那里。
      整个露天训练区只有吴龙一个人。他身上褪去了那件沉重、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露出了极其坚实、健壮的身体轮廓。那是一个在常年无休止的重力压迫下,被钢筋铁骨一点点雕琢出来的身躯。
      金色的夕阳毫无保留地平铺在他赤着的宽阔脊背上。那里的每一寸线条,都因为极度的发力和汗水的浸润,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流动的金色汗光——那绝不是刚泼上去的水渍,而是身体在极限运转了数个小时后,自皮肉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细密而饱满的光泽。
      吴龙正双手紧紧握着那一杠沉重的生铁。他的背肌随着大重量的拉起,如同古老山脉的褶皱一般层层叠叠地舒张、展开,肩胛骨的轮廓被汗水和夕阳的光晕勾勒得异常清晰,每一根蕴含着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都在这个黄昏里显露无遗。
      “呼——哈!”
      一声低沉、沙哑、带着野兽般喘息的吐气声,从吴龙的胸腔深处炸裂开来。在这一瞬间,陈新云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根神经被狠狠地、野蛮地挑动了一下。
      他没有走,也根本走不了。他修长的双腿像是被灌注了水泥,冰冷地粘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被那具充满了原始、纯粹力量美感的躯体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里那颗原本死水般的心脏,开始一下下、极其沉重而狂乱地撞击着肋骨。某种他从未经历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渴望,极其突兀、不讲道理地在内心深处悄然苏醒。
      “咔嚓。”
      由于脖子扭转的动作幅度太大、太猛,一记极其细微的骨骼错位声在寂静的林荫道上响起。那声轻响,像是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了陈新云那近乎失神的理智上。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该死。”
      他在干什么?他连一秒钟都不敢多呆,甚至不敢去确认吴龙有没有发现他。他死死地抱紧怀里的那两本厚重的物理参考书,由于手指颤抖得太厉害,书角险些从他的臂弯里滑落下去。
      他转过身,近乎仓皇地逃离了操场,后背绷得像是一张拉到了极致、随时都会崩断的强弓。
      一路无话,一路狂奔。
      当陈新云推开城东老城区402室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时,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白得吓人,校服外套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客厅里,七十三岁的奶奶依然躺在旧藤椅上,随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段子在微微打盹。老人的世界是如此的安静、单纯。
      “新云回来了啊?锅里有热开水……”老人揉了揉眼睛。
      “奶奶,我先洗个澡。太热了。”
      陈新云丢下这句话,反手将自己反锁在了那个不足三平米、阴暗潮湿的洗手间里。
      他没有去拧开那个已经生了绿锈的燃气热水器开关。在这个早秋的、气温已经降到二十度左右的夜晚,他直接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冷水龙头的阀门拧到了最大。
      “哗啦啦啦——!”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带着巨大的水压,劈头盖脸地砸在了陈新云清瘦的脸庞、脖颈以及单薄的胸膛上。
      寒冷让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咬着牙,双手死死地撑在长满了黑色霉点的瓷砖墙壁上,任由冷水顺着他的黑发一路下滑,企图用这种方式,将体内那股死灰复燃的、可怕的燥热彻底浇灭。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洗手间的黑暗并没有带给他安宁。
      在视网膜的闭合阴影里,刚才在操场上的那一幕,反而以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纤毫毕现的动态画面,疯狂地播放起来——
      “该死……该死!陈新云,你疯了!你是男的!他是男的!”
      陈新云在冷水下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低吼。他猛地抬起手,用长满了厚茧的指节死死地攥住自己的黑发,指甲抠进头皮里,带来阵阵清晰的剧痛。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冰冷的手臂和双膝之间,任由冰冷的水流将他彻底淹没。
      冷水冲了整整半个小时。
      当陈新云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青,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具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精致瓷器。
      这一夜,城东老楼四楼的东侧窗户里,那盏台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陈新云坐在窄小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本白天差点掉落的物理习题集,上面是一道关于“刚体在变力矩作用下的非平衡态转动”的压轴题。
      换作平时,这种难度的题目最多只需要花费他二十分钟的时间去构建一个二阶微分方程。
      可现在,时间已经悄然指向了凌晨三点。
      陈新云手里握着圆珠笔,笔尖在干净的白纸上悬空了整整三个小时,最终,也只是在纸页的最中央,留下了一个因为用力过猛而扎透了纸背的、漆黑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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