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州川》青嘴乌鸦

10、第 10 章 隔绝了长街

　　隔绝了长街的喧嚣，隔绝了世人的目光，狭小私密的车厢里，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轿车平稳启动，缓缓驶离市井长街，穿过层层街巷，朝着城北巍峨庄重的督军府行去。
　　一路风景更迭，从破败杂乱的市井小巷，到整齐繁华的城内主街，再到森严静谧的权贵宅邸，落差极致刺眼。
　　魏川靠窗坐着，默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底愈发忐忑不安。
　　顾烨州将他所有的局促不安尽收眼底，悄然伸手，覆上他冰凉紧绷的手背，轻轻包裹、缓缓摩挲，一点点熨平他所有的慌乱。
　　“在我面前，不用拘谨。”
　　魏川微微侧头，眼底依旧蒙着淡淡的水雾，小声问：“……我真的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不是一时温存，不是一夜幻梦，是堂堂正正，留在他的世界里。
　　顾烨州抬眸，深深凝着他澄澈懵懂的眼眸，语气郑重笃定，字字落地有声：“可以。”
　　“从今往后，你不必漂泊，不必躲藏，不必独自吃苦。”
　　“我的府邸、我的权势、我的安稳，尽数予你。”
　　车厢温度温热，温柔漫溢，抚平了魏川连日来的颠沛与不安。
　　可只有顾烨州自己知晓，这份温柔安稳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昨夜擅自离府、深夜亡命，本就是派系对手拿捏的把柄。今日全城疯魔寻人，动静浩大，早已传遍禹城上层圈子，无数目光紧盯他的一举一动，等着抓他的破绽，等着看他的笑话。
　　朝堂派系的倾轧、军中势力的制衡、世家权贵的非议、暗处敌人的算计……
　　他将魏川带回督军府，看似是予他安稳归宿，实则是将干净纯粹的少年，硬生生拉入了布满刀光剑影、阴谋算计的乱世棋局。
　　前路从不是安稳坦途，是层层危机、步步荆棘。
　　不多时，轿车缓缓停稳。
　　车窗外，朱红高墙巍峨耸立，白玉石阶层层叠叠，鎏金铜灯肃穆庄严，督军府三个烫金大字冷冽恢弘，气势磅礴，镇压整座城北地界。
　　这里是禹城权力的核心，是无数人敬畏仰望的云端之地。
　　魏川透过车窗看去，心头骤然一紧，呼吸微微发滞，本能的怯懦与自卑再次翻涌上来。
　　太盛大，太庄重，太遥远。
　　他站在这里，如同一粒尘埃落入金殿，渺小、卑微、格格不入。
　　顾烨州察觉到他的退缩，握紧他的手，起身轻声道：“到了。”
　　他率先下车，随后回身，伸手稳稳牵住魏川，将他略显冰凉的小手，牢牢扣在自己掌心，牵着他一步步踏上白玉石阶。
　　府内卫兵列队肃立，身姿挺拔，枪械锃亮，见到顾烨州尽数垂首行礼，气场森严，威仪凛然。
　　可当众人看见少帅掌心牵着的、衣着朴素单薄的少年时，眼底尽数掠过震惊、诧异与探究，却无人敢多言半分，只能压下满心惊疑，恪守本分。
　　一路行过回廊庭院，亭台楼阁错落雅致，花木修剪整齐，地砖光洁如镜，处处透着森严华贵，与魏川半生所处的泥泞市井，是全然割裂的两个世界。
　　魏川步步谨慎，脊背微绷，下意识贴着顾烨州的身侧行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言一行惹人诟病、让人笑话。
　　顾烨州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姿态，心底愈发怜惜。
　　他刻意放缓脚步，迁就他的步调，低声安抚：“不用怕，有我在，没人敢对你置喙半句。”
　　魏川轻轻点头，小声应着：“嗯。”
　　可心底的不安，依旧未曾消减。
　　他隐隐清楚，踏入这座朱墙府邸的那一刻，他安稳的假象之下，一场针对他、针对顾烨州的风波，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果不其然，两人刚踏入主院回廊，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骤然传来，带着审视与不满，冷冷划破庭院的静谧。
　　“烨州。”
　　身着军装、眉眼凌厉的顾督军，负手立在廊尽头，目光沉沉扫来，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眼底寒意骤生，戾气乍现。
　　“你可知，你今日全城戒严、肆意调动兵力，闹得满城风雨，荒唐至极？”
　　直系长辈当场问责，权势压力扑面而来。
　　魏川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停住脚步，下意识想要松开牵着顾烨州的手，不愿因自己，再让他多添半分麻烦。
　　而顾烨州力道分毫未松，反倒反手攥得更紧，将他护在自己身侧，直面迎面而来的威压，身姿挺拔，坦然无惧。
　　“我知晓。”
　　顾烨州声音平静，无半分退让歉意，字字铿锵落于庭院之中，“今日调动兵力，只为寻他，问心无愧。”
　　顾督军脸色骤然一沉，迈步逼近，锐利的目光狠狠剜过局促怯懦的魏川，满眼鄙夷与不耐：“为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市井出身的卑贱之人？荒废公务，搅动全城局势，顾烨州，你眼里还有半分督军府的规矩，还有半分大局？”
　　“卑贱之人”四字，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魏川心底。
　　他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泛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咽下所有酸涩与难堪，低着头不敢言语。
　　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配辩驳，也不敢辩驳。但凡他多说一句，都会成为顾烨州忤逆长辈、贪恋卑贱之人的把柄。
　　可他的隐忍退让，换来的不是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打压。
　　顾督军冷眼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愈发严苛刻薄：“我不管你昨夜经历了什么，从今日起，这人必须送走。从此不准再往来，不准再让他乱你的心智、毁你的前程！”
　　“我顾家门第森严，世代军功，绝不容许一个市井流民、无根野种，污了门楣，沦为全城权贵的笑柄！”
　　句句诛心，字字伤人。
　　魏川肩头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住下唇，一滴都不肯落下。
　　他早已习惯卑微，习惯被人轻贱，可这般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羞辱，依旧让他心口酸涩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下一瞬，顾烨州周身气场骤然冰封。
　　方才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戾，常年杀伐沉淀的戾气轰然炸开，压得整个庭院风声骤停。
　　他抬眼，直面自己的生父，没有半分晚辈的恭顺，只有极致的冷硬与决绝。
　　“他是我护着的人。”
　　“谁敢辱他，便是与我顾烨州为敌。”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彻底撕破父子间的体面。
　　顾督军被他公然顶撞，气得眉眼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了一个外人，敢忤逆我？敢不顾顾家百年基业？”
　　“基业是死的，人是活的。”顾烨州眸光凛冽，寸步不让，“我的前程我自己掌控，我的人我自己护住。顾家门楣若容不下他，那这督军府，我不待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