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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酿   白夜辞 ...

  •   白夜辞在宋府住了下来。
      头几日他几乎都在床上躺着。那道伤愈合得比寻常人快得多,军医第二日来换药时就发现伤口边缘已经合拢了大半,淡金色的光比昨日更盛。老头捋着胡子啧啧称奇,又看了看白夜辞身后那截藏在被子底下的尾巴,什么都没说,开了几副补气血的药就走了。
      白夜辞闷得慌。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躺到第五日就非要下床。那日宋知言从绸缎庄回来,推开卧房门看见床上空着,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看见白夜辞蹲在那棵老梨树底下,两只手拢着一小捧落花。
      他披了件薄薄的外衫,月白衫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尾巴从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身后,尾尖一翘一翘的。晨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碎碎地洒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宋知言没有出去。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看白夜辞把那捧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粗陶碗里,又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用手指搅了搅。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白的黄的,一圈一圈地转。白夜辞低头凑近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然后把自己的尾巴尖浸进水里蘸了一下,又抽出来甩了甩。
      宋知言的嘴角动了动。他转身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外衫,推开后门走出去。
      白夜辞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宋知言!你看我做的梨花酿。"
      宋知言低头看那只粗陶碗。一碗水,漂着几片蔫巴巴的梨花花瓣,水面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泥。
      "……"
      "你别小看它,"白夜辞捧起碗凑到他鼻子底下,"你闻,是不是有梨花的香味?"
      宋知言低头闻了一下。水的腥气里确实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淡得像幻觉。白夜辞的指尖捧着碗沿,指甲缝里还嵌着泥,鼻尖上沾了一小团灰,自己浑然不觉。
      "你蹲在这儿多久了?"宋知言问。
      白夜辞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两炷香?"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晨光微熹就出来了。脚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宋知言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细得不像话,隔着薄薄的外衫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宋知言没松手,扶着他走回廊下,让他坐在石阶上。
      "脚麻了?"
      白夜辞点点头,两只手撑着石阶,脚尖试着在地上点了点,整张脸皱成一团。
      宋知言在他面前蹲下去,伸手把他的脚腕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手指隔着袜底替他按小腿。白夜辞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僵住了,尾巴"砰"地炸开,毛茸茸的一大团。
      "宋、宋知言——"
      "别动。麻筋揉开了就好。"
      白夜辞不敢动。他低头看着宋知言的头顶,他蹲在自己面前,藏青的西装裤管蹭着石阶上的青苔,后颈露了一小截,被晨光照得发亮。他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袜底按在小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又暖又稳。麻意像一排小蚂蚁从脚底往上爬,密密麻麻的,又酸又痒。
      白夜辞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宋知言抬头看他。白夜辞笑得眉眼弯弯的,尾椎骨底下那一团炸开的尾巴毛还没收回去,蓬蓬的像一朵云。他伸手在宋知言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了好了,不麻了。"
      宋知言松开他的脚腕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白夜辞站直了,拍了拍衫子后面的土,又蹲回去把那碗"梨花酿"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捧进屋里,放在了窗台上。
      "让它晒晒日头,"白夜辞退后两步看着那只碗,歪了歪头,"晒上七天,就有梨花的味道了。"
      宋知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截尾巴在月白衫子底下晃来晃去,尾尖翘着,时不时扫过他的裤管。他没往后退,由着那截尾巴蹭着自己的腿。
      "你以前也做这些?"他问。
      白夜辞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台沿上,仰头看宋知言。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融融的光里,连发梢都泛着金色。
      "以前啊,"他说,"在山里的时候,春天会摘野花泡水。冬天太冷了,没什么好玩的,就趴在洞口看雪。我娘走了之后,就没人陪我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可那截尾巴不动了,老老实实地垂着,尾尖低低地耷拉下来。
      宋知言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尾尖。白夜辞整个人一颤,尾巴"嗖"地又炸了,可他没躲。宋知言的手指顺着尾尖往上捋了一小截,绒毛软得像初生的绒羽,在他指腹底下微微地抖。
      "以后有人陪你了。"宋知言说。
      白夜辞愣愣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尖从粉变成了通红,蔓延到了脸颊。他猛地转过身去对着窗台,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一截后颈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宋知言收回手,看着他后颈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皮肤。那里有一粒极小的痣,浅褐色的,像一滴溅上去的茶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屋里走:"我去书房了。厨房蒸了糕,一会儿给你送来。"
      白夜辞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尾椎骨底下那一团炸开的尾巴毛终于慢慢收了回去。他偷偷偏了偏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宋知言的背影——藏青西装、挺直的脊背、后颈那一小截被晨光照亮的皮肤。
      他收回视线,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
      窗台上那只粗陶碗里,几片梨花在水面上慢慢地打着转。白、黄、清水、阳光,搅在一起成了一碗淡淡的、清透的金色。
      白夜辞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碗是凉的,可他指腹是烫的。他把手指缩回来,攥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宋知言,"他对着自己的手臂小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声音闷在衣袖里,嘟囔嘟囔的,像在跟谁撒娇。
      窗外的风把枝头的梨花吹下来几瓣,飘飘悠悠地落进了碗里,打着旋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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