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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常 白夜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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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辞的伤好得比军医想的快。十天,那道疤就只剩了一线淡粉色,边缘那层金光也退了。军医再来换药,纱布掀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蹦了两个字:怪哉。背起药箱就走了。
白夜辞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窗台上看那碗梨花酿。碗还在,水还在,花瓣蔫成了几团灰白的絮沉在碗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膜。他端着碗看了半天,端到宋知言书房门口,没敲门,就站在那儿。
宋知言正看信,余光瞥见他,抬起头。
"坏了。"白夜辞把碗举了举。
宋知言接过来看了一眼,水浑了,一股酸气。他把碗搁在桌角:"该倒了。"
"我晒了七天。"
"晒坏了。"
白夜辞站在那儿没动。嘴角往下压了那么一点点,尾巴垂着。宋知言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厨房做了梨花糕,去尝尝。"
白夜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梨花糕?"
"嗯。比你的梨花酿靠谱。"
白夜辞的尾尖翘了一下。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那只碗,把水倒进廊下花圃,空碗放回窗台上,放的时候挪了挪位置,端端正正的。
"碗留着,"他说,没回头,"下次再做。"
宋知言看着他走出去,尾巴一翘一翘地过了月亮门。桌角那圈水印还在,他伸手抹了一下,凉的。
白夜辞很快就跟府里人混熟了。厨房赵婶,门房老刘头,账房陈先生,不到半个月全叫得出名字。老刘头耳背,他就凑到左边耳朵喊"刘叔";陈先生戴一副圆框眼镜,他去借笔墨说要写信给月亮,陈先生瞪了半天眼,还是借了。
有一回宋知言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白夜辞蹲在厨房后门口帮赵婶择菜,尾巴搭在地上,尾尖偶尔被路过的小猫扑一下,他也不恼。赵婶塞了块刚出锅的糕到他嘴边,他两只手都是菜汁,低头就着赵婶的手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还竖大拇指。赵婶笑得刀都拿不稳。
还有一回他在廊下教府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叠纸鹤,孩子们"哇"地围着他抢。他从身后又摸出一只,尾巴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几只小手一齐去抓他尾巴尖,他笑着往后退。宋知言靠在月亮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白夜辞从孩子们中间抬起头,隔了半个院子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把纸鹤塞给最小的那个,拍了拍衫子站起来走过来。
"你回来啦。"
宋知言看着他走近。白夜辞鼻尖上沾了一小块墨,自己不知道。
"嗯。"宋知言伸手把他鼻尖上的墨蹭掉了。
白夜辞一愣,耳朵尖红了,低头小声说:"……晚上炖了排骨,我给你留了。"后半句嘟囔得含含糊糊的,像跟自己说的。
"好。"
白夜辞把老梨树底下的落叶扫干净了,又跑去跟花匠学剪月季。剪坏了两丛,被花匠举着剪刀满院子追。宋知言回来时正碰见白夜辞躲在月亮门后面偷笑,尾巴尖在门框外一晃一晃的。
宋知言从他旁边走过去。
白夜辞赶紧追上来扯他袖子:"你帮我挡一下——"
宋知言没理他,继续走。白夜辞整个人缩在他身后,尾巴卷上他手腕。花匠从他们面前跑过去没注意。跑远了,白夜辞才从宋知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谢谢。"尾尖在他腕上蹭了蹭。
宋知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截白尾巴,又看了看白夜辞——额前的碎发跑乱了,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把他额前那缕乱发拨开。
"下次剪枝问清楚。"
白夜辞点点头。尾巴慢慢松开了,尾尖在空中画了个圈。
那天夜里宋知言批完账册,出来透口气。东院廊下还亮着灯。白夜辞坐在石阶上,膝上摊着本书,尾巴搭在身后石阶上,一蜷一蜷的。宋知言走过去坐下。石阶是凉的。
"看什么?"
"陈先生借我的。《山海经》。"白夜辞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往他那边挪了挪,"里面画了好多妖怪,九尾狐白泽青鸟……我以前在山里都没见过。"
"我小时候读过。"
白夜辞侧头看他,月色里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宋家果然不一样。我们山里没有书,我娘有一本她从前抄的诗集,翻得烂了。我最喜欢那个。"
"你识字?"
"我娘教的。她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教我念床前明月光。"顿了顿,"后来她走了。我把诗集带出来了。再后来被族里发现,长老说那是凡人的东西,烧了。"
"烧了"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尾巴不晃了。
宋知言侧头看着他。月光把他轮廓勾得柔柔的。
"明天带你去书铺。"
白夜辞转过头来。
"再买一本诗集。"
白夜辞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宋知言,你会不会有一天嫌我烦?"
宋知言伸手,把他搭在石阶上的尾巴拢进掌心里。白夜辞的尾尖蜷了一下。
"不会。"
白夜辞把头靠过来,搁在宋知言肩上。额头抵着他脖颈。呼吸拂在他皮肤上,温的。尾尖在他掌心里又蜷了一下。
月亮移到中天了。远处狗吠了两声。夜静得只有风穿过梨树枝叶的沙沙声。白夜辞的呼吸渐渐绵长了。宋知言低头看了一眼,他睫毛在眼下投了两道弯弯的弧,嘴角翘着。尾巴还蜷在他掌心里,暖的。
宋知言没抽手。夜风凉了,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白夜辞身上。白夜辞在梦里"唔"了一声,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尾尖又蜷了一下,比之前紧了些。
宋知言低头,下巴搁在他发顶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婶路过东院。看见大少爷和一个青年靠坐在廊下石阶上,肩上搭了件外衣。她愣了一瞬,放轻脚步绕过去了。
进了厨房剁菜,剁着剁着忽然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东院墙头探出一枝梨花,在晨风里摇。
赵婶低头继续剁菜。刀落得比刚才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