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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辞 宋知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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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言站在卧房门外,掌心空着。
那点暖意已经散尽了。指腹上只剩一种微凉的、薄薄的触感,像沾过什么极轻的东西又擦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上。
他转身往书房去,走过东院的月亮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院角那丛新竹还在风里沙沙地响,春夜的潮气从青砖缝里渗出来,凉丝丝的。他抬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了,挂在前厅的衣架上,走进书房坐下。
账册还摊在桌面上,翻到的那一页是上个月绸缎庄的进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着货号、数量、银元。宋知言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墨字在纸上聚了又散,像一群游来游去的小虫子。
他把账册合上。书房静下来,窗外竹叶的沙沙声被放大了,一声一声的。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卧房门口。
门关着。里头很安静。他站在门外听了几息,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推开门。
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铺了一室。床上那人还是他放下时的姿势,蜷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蹬开了一角,月白衫子的后摆皱成一团堆在腰侧,尾椎骨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白——不是尾巴,是皮肤。被子底下有一团鼓起来的弧度,是那截尾巴,蜷在锦被底下。
宋知言走过去,弯腰把被角重新拉起来替人盖好。手指碰到锦被边沿的时候,底下的尾巴似乎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站直身,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那人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两道弯弯的影,鼻息绵长。嘴唇比刚才有血色了一些,淡淡的粉。他的眉其实生得很好,不浓不淡,尾端微微上扬,醒着的时候那双茶色瞳仁看过来,温温软软的,闭着眼反而多了几分凌厉的线条。
宋知言转身拉开柜子抽屉,取了一卷白纱布和一罐金疮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然后他拖了一把椅子过来,靠墙坐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那人睡着了,军医天亮之后会来。他留下来什么也做不了。可他就是坐在那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那截被被子遮住的尾巴的位置上。
灯芯"啪"地爆了一朵灯花。
那人忽然翻了个身。大概是牵到了伤口,他眉头蹙起来,"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宋知言没听清,但看见他的尾巴从被子底下猛地弹出来,在空中炸了一下,又蔫蔫地垂下来,搭在床沿边上。尾尖低着,像一朵被雨打蔫的花。
宋知言看着那截垂在床沿外的尾巴,没有动。尾尖偶尔颤一下,像是疼的。他就那么看着,直到那截尾巴慢慢地、慢慢地缩回去了,重新蜷进被子里。
灯花又爆了一声。天亮还早。宋知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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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军医来了。
是个白胡子老头,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他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又看见坐在墙边的宋知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什么也没问,放下药箱开始检查伤口。
白夜辞被碰醒了。军医的手按在他腰腹那道暗红的伤疤上,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脊背弓起来,可嘴里没出声。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只有那截尾巴露在被子外面,尾尖在一抽一抽地抖,把底下的褥子蹭得起了毛。
"疼就喊。"宋知言站在床头说。
白夜辞听见他的声音睁开眼。那双茶色的瞳仁从睫毛底下望上来,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疼。"
尾尖又抖了一下,像在替他喊疼。
军医替白夜辞上完药换了新纱布,直起腰来对宋知言拱了拱手:"大少爷,这位郎中的伤虽重,但好在没伤及脏腑,好生养着,月余便能下地。只是……"他顿了一下,把宋知言拉到门外压低了声音,"那道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种症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自行愈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大少爷,这人……"
"我知道了。"宋知言打断他,"有劳,下去歇着吧。"
军医走后,宋知言站在门廊下没有动。春日的晨光从东檐斜照过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条暖融融的金色。他看见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一圈一圈的。
他站了很久,推门进去。
白夜辞还醒着。他靠在床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被子上,尾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垂在床沿。看见宋知言进来,尾尖翘了一下,又放下去。
"你叫什么?"宋知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他。
"白夜辞。"
"哪个夜?哪个辞?"
白夜辞想了一下:"夜晚的夜,辞别的辞。我娘说,人间天亮之前那一段夜是最黑的,辞了那段夜,才能看见光。"
宋知言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白夜辞的轮廓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格外白,嘴唇那一点淡粉是全身唯一的颜色。那截尾巴垂在床沿,尾尖轻轻晃着。
"你娘?"宋知言问。
白夜辞的眼睫颤了颤。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盖圆圆的,透着淡淡的粉。他抠着被面上绣的那朵缠枝莲花的线头,抠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死了。很早就死了。"
宋知言没有再问。白夜辞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晨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把室内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那截尾巴晃着晃着慢下来了,尾尖一耷一耷的。
宋知言看见他眼皮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伸手扶了一下白夜辞的肩,替他把身后的枕头拍松了垫好。白夜辞迷迷糊糊地顺着他的力道往枕头上歪过去,脸蹭了蹭枕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我等你睡醒。"宋知言说。
白夜辞的尾尖蜷了一下,像在应声。
宋知言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了些,重新坐下来。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东院静得只有白夜辞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的。他侧头看向窗外,院角那棵老梨树的枝丫探到了窗边,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团。有一瓣花被风从窗口吹进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白夜辞的枕边,贴着他的鬓角。
宋知言伸手把那瓣花拈走了,指尖擦过他的耳廓。白夜辞在梦里"唔"了一声,脸往宋知言的手心方向偏了偏。宋知言收回手,花拈在指尖,他把那瓣花放在了枕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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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辞醒过来的时候已近中午。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满室暖融融的金色。他睁开眼,先看见头顶素白的帐幔,又闻见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更淡的清冽的梨花香。他侧过头,看见宋知言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翻到一半搁在膝头,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也睡着了。晨光落了他半身,藏青的西装敞着外套,里头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喉结下的锁骨线。他的睫毛不短,在眼下投了一道浅浅的弧,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白夜辞看着他,没有动。那截尾巴从被子底下悄悄探出来,悬在空中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伸过去,碰了碰宋知言搭在扶手上的指尖。
宋知言睁开眼。
白夜辞的尾巴"嗖"地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着,整条尾巴缩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个尾尖尖露在外面颤。
宋知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白夜辞。白夜辞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半张脸,只露一双茶色的眼睛在外头,滴溜溜地转着。
"醒了。"宋知言说。
白夜辞在被子底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饿不饿?"
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脸,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饿。"
宋知言站起来,把膝头的书放在矮几上,整了整西装前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夜辞正从被子里一点一点地把尾巴放出来,尾尖试探性地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宋知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出门去吩咐厨房准备吃食,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碟切好的梨片。白夜辞看见梨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在被子底下偷偷晃了晃。
"你喜欢梨?"宋知言把托盘放在矮几上问他。
白夜辞捧着粥碗,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烫得直哈气,可还是含含糊糊地说:"喜欢。以前我住的地方……"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粒,"没有梨树,没见过梨花。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觉得,原来人间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宋知言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白夜辞低头吃粥,吃着吃着忽然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看着宋知言:"你不好奇吗?我是狐狸。"
宋知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从碗沿上方望过来的茶色瞳仁:"好奇什么。"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白夜辞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那截尾巴从被子底下溜出来搭在床沿上,尾尖翘着。"我是妖,被族里赶出来的,腰上那道伤是剥离内丹的时候留下的。我现在没什么妖力了,就尾巴收不回去。你收留我,不怕惹麻烦?"
宋知言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拈掉了。白夜辞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耳朵尖又红了。
"麻烦的事多的是,"宋知言说,"不差你这一件。"
他站起来端起空碗:"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叫人喊我。"
白夜辞仰着头看他,阳光从宋知言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金。白夜辞眨了眨眼,忽然说:"宋知言。"
宋知言的步子顿住了。他回过头。
"谢谢你。"白夜辞说。
宋知言看着他,看了两息。那双茶色瞳仁在逆光里亮晶晶的。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不用谢。"
他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腹上仿佛又感觉到了那截尾尖碰上来时轻得像羽毛的力道。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身后白夜辞在哼一支曲子,调子悠悠的,听不出什么词,飘飘荡荡的。
宋知言没有回头。他端着空碗穿过东院的月亮门,走进春日的阳光里。那支曲子的调子追了他几步路,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又散了。
他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好像比哪一年都长。长到让人觉得,时间停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