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狐   民国十 ...

  •   民国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城里刚打完一场巷战,赢是赢了,可街上没人。尸体拖走了,血被黄沙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空气里那股铁锈的腥气却散不掉,沉甸甸地压在青石板缝里,踩一脚还能碾出暗红色的沫。
      宋知言从商会的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外头罩了件及膝的灰呢大衣,手里没提东西,指间夹着一截抽了半支的烟。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灭了一下,他抬手在旁边的砖墙上按熄了,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
      "大少爷,车在巷口等着。"随从说。
      宋知言"嗯"了一声,步子没停。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斑驳的青砖老墙,墙根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前两日的雨水还没干透,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映着阴沉沉的天光。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梨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伸到了巷子上空,遮出一片灰蒙蒙的荫。
      梨树正开着花。满枝的白,挤挤挨挨地缀着,在这条灰扑扑的巷子里扎眼得很。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角的碎砖上、落在宋知言的肩头上。他抬手拂了一下,没拂干净,索性不管了,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见那棵梨树的根部,青石板与墙根的缝隙里,垂着一截白茸茸的东西。毛茸茸的一大截,从石缝里垂下来,尾巴根没在墙根的阴影里,尾尖沾着点泥,脏兮兮的,可底下那一片白得晃眼。
      宋知言低头看了两息。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宋家生意做得大,南北通吃,什么货都经他的手走,盐铁、丝绸、军火,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山货。可狐狸尾巴不一样。那是活的,尾尖还在微微地颤,抖得又轻又细。
      他蹲下去。西装裤的膝盖处蹭上了青苔和泥,他没在意。他伸手拨开那截尾巴旁边的碎砖和断枝,碎砖的边缘划了他指腹一下,他也不觉得疼。他把那些东西拨开之后,看见了底下藏着的人。
      穿一件月白衫子,侧卧着,脸朝着墙根的方向,看不清五官。腰腹上一片暗红,已经干了大半,结了痂,可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极细极细的血丝。那人蜷缩着,身体很小的一团,月白衫子沾了土、沾了泥、沾了干涸的血,只有那截尾巴干干净净的。
      宋知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指尖有些凉,碰过去的时候,一股极轻极轻的气息拂在他的指节上,微微的、温温的。
      然后那人的眼睫动了动。
      他睁开眼。一双茶色的瞳,琥珀似的,就这么从睫毛底下望上来。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平静地映着宋知言的影子。宋知言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那双瞳仁里——灰大衣、藏青西装、紧抿的唇、微微蹙着的眉。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起来是这副模样。
      那人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笑极浅极浅,像梨花尖上凝了一滴露,风一吹就要掉。
      "长官,"他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收留我罢。"
      宋知言还没来得及应,那截尾巴从他拨开的碎砖间悄悄探了过来。尾尖碰了碰宋知言垂在膝边的手背,轻轻一下,像试探,像问路。碰完之后那尾尖顿了一下,然后蜷起来,搭在了宋知言的指节上。
      宋知言低头看了一眼。白茸茸的一小团搭在自己手上,暖的,轻得没什么分量。他没抽手,由着它搭着。
      "好。"他说。
      尾尖在他指节上又蜷了一下。那人听了这个"好"字,眼睫又合上了,嘴角那个笑却还弯着。
      宋知言把那只手从尾巴底下抽出来,然后伸手把地上的人抱了起来。那人轻得不像话,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揽着膝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怀里的身体软软地塌在他胸口,头颅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呼吸浅浅地拂着他的脖颈。月白衫子底下一截尾巴垂落下来,在风里晃了晃,尾尖还沾着一片没落干净的花瓣。
      "大少爷……"身后的随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位是……?"
      宋知言抱着人往前走,头也没回:"回府。"
      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拂过地上的落花。那棵老梨树在风里簌簌地摇着,花落得更密了,白花花的铺了一路。宋知言踏着那片白花走过去,靴底碾碎了几瓣,淡香漫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那人的脸靠在他肩窝里,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白,只有眼睫毛是黑的,长长地覆着,在眼下投了两道浅浅的弧。他的呼吸细得像蚕丝,一下一下地拂在宋知言的脖颈上,痒的,温的。
      宋知言放轻了步子。揽着那人腰背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替他挡住了巷口灌进来的穿堂风。
      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不敢多问。巷子口那辆黑色的福特车还停着,司机见大少爷抱了个人出来,愣了一下,赶紧拉开了后座的门。
      宋知言弯腰把人放进去,自己也坐了进去。车门关上,把那满巷的梨花和凉风隔绝在了外头。那人侧躺在后座上,头枕着宋知言的腿,尾巴从衫子底下滑出来搭在座椅边缘,尾尖微微蜷着。
      宋知言低头看着他。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移,灰的墙、灰的楼、灰的天,一片一片地流过去。只有腿上这个人是一点白的——月白的衫子、雪白的尾巴、惨白的脸。
      他伸手,把搭在座椅边缘的尾巴轻轻拢了回来。那截尾巴先是没动,然后尾尖悄悄地蜷了一下,勾住了他的指腹。宋知言由它勾着。尾巴是凉的,绒毛软得不行,可勾着他手指的那一小截尾尖有了点暖意,大概是被他掌心的体温烘的。
      宋知言没有抽手。他靠在后座上,掌心握着一截雪白的、正在慢慢变暖的尾巴。车子颠簸了一下,那人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脸往宋知言的膝窝里拱了拱。他的呼吸扫过宋知言的西装裤料,温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甜。宋知言低头看着他,那人蜷在自己腿上,尾巴卷着自己的手指,睡得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把那人的领口拢了拢,指尖擦过他的下颌,触到一片温软的皮肤。那人"嗯"了一声,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嘴角那个淡笑又浮了上来。
      宋知言收回手,转头看向车窗外。梨树一棵一棵地退过去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摇着。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润的花香。他把车窗摇上去了一些,风小了,车里静下来。
      腿上的那个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了。尾巴还卷着他的手指,小小的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宋知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过的灰墙和灰瓦,掌心里那一小团暖意安安静静地待着。
      车子驶过石桥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白夜辞的眼睫还在轻轻颤着,大概在做梦。尾尖又蜷了一下,比之前紧了一点。
      宋知言没有再抬头看窗外了。他低着头,看那个人睡觉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嘴唇一点点恢复了一点血色,很淡的一层粉。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整张脸都软了下来。看着他的尾巴从自己掌心里悄悄探出去一节,又缩回来。
      车停了。宋府到了。
      随从拉开了车门,宋知言没有立刻动。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腿上的人,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那截尾巴勾了一下,没勾住,松开了,尾尖在空中晃了晃。
      宋知言把手穿过去,再次把人抱了起来。那人被他从车里抱出来时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到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到了。"宋知言说。
      那人"嗯"了一声,头一歪,又睡过去了。那截尾巴从宋知言臂弯里垂下去,在晨风里晃荡着,尾尖一翘一翘的。
      宋知言抱着他穿过前院。院里的仆从看见大少爷抱了个人回来,都愣住了,没人敢出声。宋知言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径直进了自己住的东院,把人放到了自己卧房的床上。
      床是红木的,铺着素白的褥子。那人一沾到被褥就自动蜷了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从衫子底下溜出来,搭在了锦被外面。宋知言替他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被角掖好。然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人睡得很沉了。呼吸绵长平稳,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总算不再白得像纸了。尾巴安安静静地搭在被子外面,尾尖不再蜷了,松软地垂着。
      宋知言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截尾尖勾过的触感——凉的,软的,那一点力道轻得几乎留不住。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走过了两进院子他才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可那个"好"字已经应了。应了就应了。
      宋知言推开书房的门,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落了一地暖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摊开一本没批完的账册,看了三行,又合上了。
      窗外有风,吹得院角那丛新竹沙沙地响。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掌心里那一小团暖意好像还没散尽,尾尖勾上来的触感,软的,轻的,刮在指腹上那一下,痒得让人想把手指蜷起来。
      可手指蜷起来也留不住什么。那点暖意慢慢凉了,散进空气里了。
      宋知言睁开眼,看着窗外被风吹弯的竹梢。那枝竹梢弯下去,弹回来,弯下去,又弹回来。满院都是春天的味道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