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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血影,宫灯夜语 3 ...

  •   翰林院的暮钟撞破残阳时,江雨眠正伏案誊抄前朝漕运旧档。笔尖划过桑皮纸的沙沙声,是这方清要之地唯一的活气。案上卷宗堆得齐整,朱笔圈点的痕迹清隽利落,衬得他素白长衫上落的几点梅影,都成了寻常景致。
      周遭同僚早已散尽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值夜的书吏,隔着几案投来若有似无的打量。有人窃窃私语,尾音飘进江雨眠耳中,混着几分轻慢:“听说沈编修是寒门出身,竟能一举夺魁,全靠裴大人照拂吧?”“可不是?无门无派的,在翰林院扎得住脚才怪……”
      江雨眠笔尖微顿,墨痕在纸页洇开一小团。他垂眸掩去眼底一瞬的沉冷,依旧指尖稳当地续着字迹。十年隐忍早磨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旁人的闲言碎语,原是伤不到分毫。可心底某处,却还是被“裴大人照拂”几字,轻轻硌了一下。
      自那日面圣授官,裴霁明那句“有我在,无人敢动你”,便成了翰林院人人心照不宣的规矩。此后几日,无论是分派差事时特意将他安排在清净的典籍库,还是有御史暗中参他“寒门骤起,恐有结党之嫌”时,裴霁明总能不动声色地压下风波。江雨眠不是不知感恩,只是这份超出“旧识”的维护,太沉,太烫,烫得他不敢靠近。
      “沈编修。”
      熟悉的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江雨眠指尖一顿,搁下笔转过身。
      裴霁明立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发间玉冠束起墨发,眉眼间褪去朝堂上的沉敛威仪,只剩几分漫不经心的温软。他身后跟着陆松云,手里提着个食盒,眉眼间藏着促狭的笑意。
      “裴大人怎的在此?”江雨眠起身行礼,动作利落却刻意保持着距离。
      裴霁明迈步走近,目光扫过案上堆得老高的卷宗,眉峰微蹙:“值到此刻?不是说过,不必这般苛待自己。”他伸手拂过那叠泛黄的纸页,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雨眠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我顺路,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大人,我自行返回客栈即可。”江雨眠下意识婉拒,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疏离。
      “顺路?”裴霁明低笑一声,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我刚从御书房出来,回侯府的路,与你的客栈恰好同一段——何况,你忘了那日在侯府,是谁被陆松云扶着,走丢了三次?”
      江雨眠的耳尖“唰”地红了。那日在裴府,他路痴发作,绕着回廊走了半炷香还在原地,最后是陆松云无奈,只能半扶半抱着把他送回客房。这般糗事被当众提起,饶是他素来清冷,也忍不住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陆松云在一旁憋笑,肩膀微微抖动:“主子,可不是我说,沈公子这路痴的毛病,得改改,不然以后独自出门,可怎么好?”
      裴霁明瞪了陆松云一眼,示意他退开,转而看向江雨眠,语气软了几分:“走吧,再晚些,宫门外的宵禁就要起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江雨眠心底的静湖,漾开层层涟漪。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劳烦大人。”
      两人并肩走出翰林院。残阳将宫墙染成暖红,朱红宫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沿途巡逻的禁军望见裴霁明,皆躬身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侧的江雨眠身上。
      江雨眠垂着眼,脚步放得极轻,与裴霁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路无话,空气却并不沉闷,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混着晚风里的草木清香,悄悄缠绕。
      行至东华门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侍卫的呼喝:“让开!让开!急着进宫传旨!”
      江雨眠下意识往裴霁明身侧靠了靠,避开疾驰的马车。马车擦身而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江雨眠余光瞥见车内坐着的人,瞳孔骤然一缩——是当朝太师,慕容衍。
      柳太师是当年弹劾衡王“通敌叛国”的主谋之一,也是江家灭门案的始作俑者之一。十年隐忍,江雨眠早已将恨意磨成了利刃,藏在骨血深处,可此刻望见那张脸,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下意识的摸向腰侧,被裴霁明无声拦下。
      细微的颤抖被裴霁明捕捉到。他侧头看向江雨眠,见他脸色苍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瞬间明白过来。
      柳崇山今日进宫,怕是与江家旧案有关。
      裴霁明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覆在江雨眠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力道却沉稳有力。江雨眠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裴霁明握得更紧。
      “别怕。”裴霁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力量,“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江雨眠抬眸看向他,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嫌弃,没有半分畏惧,只有
      满的笃定与保护。十年里,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在黑夜里舔舐伤口,从未有人这般坚定地告诉他“有我在”。
      鼻尖一酸,江雨眠眼眶微热,却终是压下了那股情绪,轻轻挣开裴霁明的手,表情淡淡的,低声道:“多谢大人。”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无话,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微妙的默契。
      行至客栈门口,江雨眠停下脚步,转身向裴霁明行礼:“多谢大人相送,大人请回吧。”
      “等等。”裴霁明叫住他,从陆松云手中接过食盒,递到他面前,“今日厨房做了些莲子羹,甜而不腻,你尝尝。”
      江雨眠看着食盒,微微一怔。他素来清贫,平日里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从未吃过这般精致的点心。
      “不必了,大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他推辞道。
      “拿着。”裴霁明不由分说地将食盒塞到他怀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又补充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想着你连日在翰林院辛苦,补补身子。何况——”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欠我一把伞,如今还欠着一顿莲子羹,慢慢还。”
      江雨眠无奈,只得接过食盒:“那……多谢大人。”江雨眠仿佛回忆起什么“不对,我还给大人了。”“没骗到你啊。”
      “明日我来接你一同去翰林院。”裴霁明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不许拒绝。”
      江雨眠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裴霁明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身走进客栈。
      回到房间,江雨眠打开食盒,精致的白瓷碗里盛着晶莹的莲子羹,还冒着丝丝热气。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软糯的莲子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凉。
      可不知怎的,吃着莲子羹,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裴霁明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看向他时却满是温软;那句“有我在,无人敢动你”,那句“眠眠哥哥,不必生疏”,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江雨眠放下勺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不该对裴霁明动心,不该依赖这份温暖。自己是身负血海深仇的罪臣之子,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而裴霁明是世家嫡子,是朝堂新贵,是昭宁护国将军。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鸿沟,隔着无数看不见的阻碍。
      可心,却偏偏不受控制地,向那个人靠近。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裴霁明果然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江雨眠出门时,见他立在青石板路上,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宛如月下青松。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眼中满是艳羡。
      江雨眠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低声道:“让大人久等了。”
      “无妨。”裴霁明笑了笑,递给他一件外袍,“今日风大,披上些。”
      江雨眠接过外袍,触手柔软温暖,是上好的狐裘料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只觉得暖意从肩头蔓延到全身,连心底都跟着暖了起来。
      两人并肩前往翰林院,一路之上,裴霁明时不时会问他一些翰林院的琐事,江雨眠一一作答,话虽不多,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主动。
      到了翰林院,江雨眠照旧去典籍库整理卷宗。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沈编修,我是翰林院的典籍吏,姓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江雨眠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不必了。”
      王书吏却不气馁,依旧笑着说:“沈编修是新科状元,又是裴大人看重的人,以后定能大展宏图。我这里有一些前朝的密档,不知沈编修有没有兴趣看看?”
      江雨眠心中一动。密档?莫不是与江家旧案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什么密档?”
      “是关于当年漕运改革的档案,里面有些内容,或许沈编修会感兴趣。”王书吏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些档案藏得比较深,需要沈编修跟我去一趟藏书阁的密室。”
      江雨眠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藏书阁密室的档案,向来是由专人看管,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这个王书吏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未免太蹊跷了。
      “不必了,我手头的卷宗还没整理完。”江雨眠直接拒绝。
      王书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沈编修何必不给面子?不过是看一份档案而已,若是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对沈编修也有好处。”
      “我对漕运档案不感兴趣。”江雨眠语气冷淡,低头继续整理卷宗。
      王书吏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江雨眠抬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试探。裴霁明的照拂,让不少人对他心怀嫉妒,也有人想借机拉拢他,甚至陷害他。
      果然,没过多久,翰林院便传出了流言,说沈编修私下盗取前朝密档,意图不轨。流言越传越广,甚至有人偷偷将此事捅到了御史台。
      当日下午,御史便带着人来到翰林院,要将江雨眠带回御史台问话。
      消息传开,翰林院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面露担忧。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作壁上观。
      江雨眠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他知道,这是有人故意针对他。可他没有证据,只能任由他们带走。
      “沈编修。”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裴霁明快步走了过来,挡在江雨眠身前,看向前来的御史,语气沉冷:“沈编修是朝廷命官,未经陛下旨意,岂能随意带走?”
      御史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裴大人,此事有御史台的奏疏,说是沈编修盗取密档,证据确凿。”
      “证据?”裴霁明挑眉,目光扫过众人,“所谓的证据,不过是道听途说。沈编修今日一直在典籍库整理卷宗,有数十名书吏可以作证。至于那所谓的密档,不过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
      江雨眠站在裴霁明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一阵温热。
      御史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敢违抗裴霁明的意思,只得悻悻离去。
      等人走后,裴霁明转过身,看向江雨眠,眉头微蹙:“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
      江雨眠点了点头,将早上王书吏的事情说了一遍。
      裴霁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是慕容衍的人。他知道你对江家旧案感兴趣,故意设局引你上钩,想借机给你安上一个盗取密档的罪名。
      “我知道。”江雨眠低声道,“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
      “别怕。”裴霁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给你一个交代。”
      江雨眠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复杂:“大人,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裴霁明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声音低沉而认真:“因为,你是我的眠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江雨眠耳边。他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红得快要血。
      “大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霁明看着他窘迫的样子,低笑出声,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好了,不逗你了。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一切有我。”
      江雨眠沉默着点了点头,心底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得一塌糊涂。
      接下来的几日,裴霁明果然查清楚了事情的真相。王书吏是慕容衍的门生,故意设局陷害江雨眠。裴霁明当着陛下的面,拿出证据,将王书吏革职查办,又向陛下禀明了江家旧案的一些疑点,陛下虽未立刻翻案,却也下令重新彻查。
      消息传来,江雨眠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裴霁明为了他,得罪了慕容衍,也在朝堂上树了不少敌人。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接受他的保护。
      这日傍晚,翰林院散值后,裴霁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江雨眠去了城外的一处别院。别院不大,却布置得雅致,种满了海棠花。
      此时正值海棠盛开,满院繁花似锦,粉白的花瓣随风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江雨眠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满院繁花,眼底闪过一丝迷茫。这里的海棠,与衡王府旧宅的那棵,一模一样。
      “这里是我早年买下的别院,很少有人知道。”裴霁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今日带你过来,是想让你放松放松。”
      江雨眠沉默着,目光落在海棠树上,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童年的记忆涌上心头,小小的自己
      父亲抱在怀里,在海棠树下飞舞,母亲在一旁笑着,满院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海棠树下玩。”江雨眠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阿爹会给我摘海棠花,阿娘会给我做海棠糕。”
      “我知道。”裴霁明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小时候,我总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在海棠树下玩,我就蹲在一旁看你。你还会摘海棠花给我,说这是‘解语花’,能听懂人的心事。”
      江雨眠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惊讶:“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裴霁明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海棠花瓣,“我记得你教我读书,记得你给我做点心,记得我叫你‘眠眠哥哥’,也记得你在海棠树下,偷偷抹眼泪。”
      江雨眠的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他以为,自己的童年,除了痛苦和黑暗,什么都没有。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么多细节,记得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裴霁明……”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嗯,我在。”裴霁明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雨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江家的冤屈,我会帮你昭雪。但我希望你以后,能多笑一笑,不要再总是这么难过。”他的眸光突然深邃,“不要被囚禁在雨夜中的衡王府,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杀人的刀,仇恨的载体。”
      江雨眠看着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裴霁明伸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江雨眠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满院的海棠花随风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宛如一场粉色的雨。
      夜色渐深,裴霁明带着江雨眠在别院用餐。桌上摆着海棠糕、莲子羹,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都是江雨眠喜欢的口味。
      两人相对而坐,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裴霁明给江雨眠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如何四处寻找他,讲他得知江家灭门时的痛苦与愤怒。江雨眠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温馨而和谐。
      饭后,两人坐在海棠树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海棠血影,宫灯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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