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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萦袖底,意藏心间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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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翰林院的飞檐,将朱红廊柱染成温柔的暖金,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案头残墨的清香,在静谧的空气里缓缓飘散。江雨眠收拾好最后一卷卷宗,指尖抚过桑皮纸上工整的字迹,长舒了一口气。
自海棠别院归来,他周身的气息依旧清冷淡漠,待人接物也依旧守着分寸礼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座冰封十年的城池,早已被裴霁明不动声色地撞开一道缝隙,暖意顺着缝隙悄悄渗入,搅得他心绪难平。
他不敢沉溺,更不敢直白回应。
身负江家满门冤屈,他本就该是踽踽独行于暗夜之人,仇恨是他唯一的行囊,沉冤昭雪是他毕生的执念。裴霁明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前路,却也让他愈发惶恐——他怕这束光太过耀眼,最终会被自己牵扯进无尽的黑暗;更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只是镜花水月,一朝破碎,他便再无支撑下去的勇气。
“沈编修,还未离去?”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低沉嗓音,江雨眠身形微顿,转身望去,果见裴霁明缓步走来。他已换下朝堂上的官服,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的沉敛威仪淡去不少,只剩几分温润柔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真切。
江雨眠依礼躬身,声音清润平和:“裴大人。”短短三字,依旧守着上下级的分寸,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戒备,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然。
裴霁明走到他案前,目光扫过叠放整齐的卷宗,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每日都这般迟归,纵使身子硬朗,也经不住这般熬损。”他说话间,视线不经意落在江雨眠的指尖,见那双手因常年执笔、冬日受寒,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心头更是一紧。
江雨眠顺着他的目光垂下眼,轻轻收回手,淡淡道:“初入翰林院,诸多事务尚不熟悉,唯有勤勉一些,方能不负陛下圣恩。”他刻意避开那份直白的关切,将话题引回朝堂公事,仿佛这样就能守住心底的防线,不被那股汹涌的暖意裹挟。
裴霁明怎会看不出他的刻意回避,却也不拆穿。他太了解江雨眠的性子,十年孤苦隐忍,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想要让他彻底敞开心扉,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他愿意等,等江雨眠慢慢放下心防,等他愿意将自己的软肋与伤痛,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自己面前。
“即便勤勉,也要顾及自身。”裴霁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轻轻放在江雨眠案上,“这是暖手的药膏,冬日严寒,你日日执笔,指尖易生冻疮,每日睡前涂抹,可舒缓寒意。”
青瓷瓶触手温凉,里面盛着的药膏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极名贵的料子制成。江雨眠看着那瓷瓶,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推辞:“大人,此物太过贵重,在下不能收。”
“不过是寻常药膏,何来贵重之说?”裴霁明按住他想要推回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热而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我既是旧识,又同朝为官,何必这般见外?若是执意推辞,便是真拿我当外人了。”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江雨眠却觉得被触碰的手背,像是落了一簇星火,一路烧到心底,脸颊不自觉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别开眼,声音轻了几分:“……多谢大人。”他终是没有再推辞,将青瓷瓶轻轻收入袖中,那一点温热,仿佛也跟着藏进了心底,挥之不去。
裴霁明见他收下,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又道:“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客栈。这几日永安城不太平,慕容衍等人虽暂时收敛,却未必不会暗中使绊子,你孤身行走,我放心不下。”
江雨眠本想婉拒,可对上裴霁明眼底不容拒绝的坚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些日子,裴霁明的维护与关照,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若是次次执意推脱,反倒显得太过矫情,也辜负了对方的一片心意。
“有劳大人。”他轻声应下,拿起案边的布包,跟在裴霁明身后,走出了翰林院。
两人并肩走在皇城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深一浅,紧紧相依,却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分寸感恰到好处。晚风拂过,带着冬日的微寒,江雨眠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素色长衫,他衣物单薄,本就畏寒,晚风一吹,便忍不住微微瑟缩。
身旁的裴霁明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脚步微顿,随手解下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江雨眠肩头。外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淡淡的龙涎香气息,瞬间将江雨眠包裹住,暖意驱散了寒意,也让他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大人,这不可……”江雨眠想要脱下外袍还给他,却被裴霁明伸手按住。
“我身子硬朗,不惧这些许寒风,你身子弱,莫要受寒。”裴霁明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若是你病了,明日如何当值?难不成要耽误翰林院的差事?”他用公事当借口,既给了江雨眠台阶,也顺理成章地将这份关心递了出去。
江雨眠动作一滞,终究没有再推脱。他低着头,看着肩上那件明显偏大的玄色外袍,上面沾染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心绪纷乱,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平日里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今日却显得格外漫长。江雨眠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长亭避雨时的赠伞,放榜日的相认,海棠树下的安抚,还有此刻肩头的暖意与掌心的药膏。桩桩件件,皆是裴霁明的用心,他并非铁石心肠,怎能不动容?
可越是动容,他便越是惶恐。
他怕自己深陷其中,到头来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连累裴霁明;更怕这份跨越了身份与仇恨的情谊,最终会在朝堂的波谲云诡里,化为泡影。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客栈门口。江雨眠停下脚步,将肩上的外袍轻轻脱下,叠得整整齐齐,递还给裴霁明,垂眸道:“多谢大人相送,也多谢大人的外袍,今日叨扰了。”
裴霁明接过外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两人皆是一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暧昧气息。裴霁明看着眼前人低垂的眉眼,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心头一软,轻声道:“何须言谢,照顾你,本就是我愿意做的事。”
这句话太过直白,江雨眠的脸颊愈发滚烫,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大人早些回府吧,在下先进去了。”说罢,不等裴霁明回应,便转身快步走进客栈,逃也似的上了楼,仿佛慢一步,心底的情绪就会彻底失控。
裴霁明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他知道,江雨眠已经在慢慢放下心防,这就够了。他不急,余生漫长,他有足够的时间,陪他走过风雨,等他敞开心扉。
江雨眠回到客房,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跳依旧快得离谱。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温度烫得惊人,脑海里全是裴霁明的身影,挥之不去。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青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那点温热仿佛还残留在上面,心底的暖意与惶恐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楼下裴霁明离去的方向,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可那抹身影,却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他轻声呢喃着:“裴霁明……”语气复杂,有感动,有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一夜无眠,江雨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白日里的画面。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醒来时天色已亮,他连忙起身洗漱,整理好衣衫,将那支裴霁明赠予的伞、还有那瓶暖手药膏,仔细收在行囊里,才下楼前往翰林院。
今日的翰林院,气氛比往日更为压抑。江雨眠刚走到典籍库门口,便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窃窃私语,他眉头微蹙,却并未在意,径直走进屋内,开始整理卷宗。
可没过多久,一名书吏匆匆走来,神色慌张地对他道:“沈编修,不好了,外面都在传,说您……说您攀附裴大人,靠着裴大人的关系,才谋得翰林院编修的职位,还说您……说您出身低微,不配身居此位。”
江雨眠执笔的手一顿,墨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般流言,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须在意旁人闲言碎语。”他长叹一声,望着天空中自由飞翔的鸟儿,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羡艳。
他看似淡然,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他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冷眼与非议,可这些流言,不仅是针对他,更是在暗指裴霁明,若是传至朝堂,势必会给裴霁明带来麻烦。
他起身走出典籍库,只见院内几名官员聚在一起,见他出来,纷纷停下交谈,目光怪异的看着他,议论声虽小,却字字句句传入耳中。江雨眠面色不变,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姿挺拔,风骨凛然,没有丝毫躲闪之意。
他越是平静,那些议论的人反倒觉得无趣,渐渐散去,可眼底的轻视与猜忌,却丝毫未减。
江雨眠回到案前,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整理卷宗。他望着窗外,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对裴霁明的愧疚。若不是因为他,裴霁明也不会被卷入这些流言蜚语之中,更不会被朝堂上的对手抓住把柄,借机攻击。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裴霁明再次出现在翰林院。这一次,他身着官服,神色沉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院内众人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不敢再有丝毫议论。
裴霁明径直走到江雨眠案前,无视旁人的目光,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院落:“沈编修乃陛下亲点的新科状元,才学出众,品性端方,此番任职翰林院,皆是凭自身本事,何来攀附之说?日后若再有敢造谣生事、诋毁朝臣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一番话,掷地有声,气场全开,彻底堵住了众人的嘴。院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再看江雨眠,更不敢有丝毫非议。
江雨眠抬眸望着裴霁明,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又一次,在自己最难堪的时候,挺身而出,为他遮风挡雨,将所有的非议与恶意,尽数挡在身后。
裴霁明看向他,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压低声音,仅两人可闻:“别在意这些闲言碎语,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江雨眠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连忙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大人,您不该这般做,这般明目张胆的维护,只会让那些人更加针对您,于您的仕途不利。”
“仕途于我而言,远不及你重要。”裴霁明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裴霁明想要护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护到底。那些流言,我自会处理,你只需安心当值,不必理会旁人。”
他说的直白,毫无掩饰,江雨眠的心彻底乱了。他看着眼前的男子,眼底的坚定与温柔,让他再也无法用“旧识”二字,来定义这份情谊。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紧紧攥着掌心,任由心底的情绪翻涌。
裴霁明见他神色动容,知道自己的话已入他心底,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他无声的安慰,随后便转身离去,处理那些流言的后续事宜。
裴霁明走后,翰林院再也无人敢议论半句,所有人都对江雨眠恭敬有加,可江雨眠却再也无法平静。他坐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青瓷瓶,心底的暖意与愧疚交织,终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一直活在裴霁明的庇护之下,他要变得强大,不仅要为江家翻案,也要有能力站在裴霁明身边,而不是一直被他保护,成为他的拖累。
当日散值之后,江雨眠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去了衡王府旧宅。他要找到父母留下的那柄长剑,重新拾起武学,十年未曾习武,身手早已生疏,可他必须重新练起来,唯有自身强大,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立足,才能不拖累裴霁明。
旧宅依旧荒草丛生,海棠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江雨眠走到树下,挖出当年父亲埋下的长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他握紧剑柄,试着挥出一剑,招式虽生疏,却依旧带着江家武学的风骨。
江雨眠目光沉下,在剑身上刻下两个字——解雨。
他站在海棠树下,一遍遍练习着剑法,寒风拂过,发丝飞扬,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坚韧与决绝。汗水浸湿了衣衫,手臂酸痛难忍,他却丝毫没有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变强,快点变强。
不知练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雨眠才停下动作,靠在海棠树上,大口喘着气。他望着这破败的宅院,眼底满是思念:“阿爹,阿娘,眠眠一定会好好习武,一定会为你们翻案,也一定会守护好身边之人,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受到伤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旧宅门口,看着院中疲惫却依旧坚韧的江雨眠,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
是裴霁明。
他处理完流言之事,放心不下江雨眠,便一路寻来,没想到竟看到他在院中练剑。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清瘦却倔强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无论雨眠想要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他会陪他一起,查清江家旧案,惩治奸佞,也会陪他一起,变得强大,再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江雨眠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身望去,见是裴霁明,微微一怔,连忙收起长剑,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武功,更不想让裴霁明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裴霁明缓步走进院中,走到他面前,递过一方手帕,温柔道:“擦擦汗吧,这般拼命,身子会吃不消的。”
江雨眠接过手帕,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低声道:“大人怎会在此?”
“放心不下你,便寻来了。”裴霁明看着他,语气温和,“我知道,你不想一直被我保护,想要变强,可也要循序渐进,莫要急于求成。日后若是想习武,我可以陪你,我的武功,虽算不上顶尖,却也能教你一些防身之术,也能护你周全。”
江雨眠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他没有想到,裴霁明不仅没有嫌弃他的出身,没有畏惧他的仇恨,反而愿意这般倾尽所有,帮他,护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简单一个字,是他放下心防的开始,是他愿意接纳这份温暖的证明。
暮色四合,星光点点,海棠树下,两人相对而立,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风轻轻拂过,带着海棠花的淡淡余香,萦绕在两人身边,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意,悄悄藏入心间。
江雨眠知道,前路依旧艰险,仇恨依旧沉重,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裴霁明相伴,他便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而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也会在时光的沉淀里,慢慢生根发芽,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