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与知离》茉安安

7、旧梦 打车回

　　打车回到曾经居住的老城区。
　　这条老街四年之间几乎没有太大变化，路边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沿街小店招牌陈旧，水果店门口依旧堆着满满当当的芒果、西瓜，傍晚时分摊贩依旧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夜宵。
　　只是曾经熟悉的风景，落在许青茉眼中，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付完车费，抱着沉重的纸箱慢慢下车。纸箱很重，里面装载的不只是一堆旧物件，还有一整个被彻底打碎的青春。
　　她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这套老房子，是她高中时期独自居住的小屋。大学四年，只有寒暑假短暂回来住上几日，屋内陈设几乎没有变动。
　　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窗帘拉得严实，屋内昏暗寂静。她抬手按下墙壁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缓缓铺满小小的客厅。
　　玄关柜子上，还摆着高三那年买的白色陶瓷花瓶。当年她曾经兴冲冲摘了一大束廊下茉莉带回家，插进花瓶之中，满心欢喜拍照发给江裴知。
　　聊天记录早就被她一气之下删除，那张照片，也再也找不到了。

　　她把纸箱轻轻放在客厅茶几上，没有立刻再翻开。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瘫坐在沙发上，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巨大悲伤褪去之后，随之涌上来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麻木。
　　在此之前，她人生二十余年，所有爱恨、纠结、执念，全部围绕着“江裴知负了她”这件事展开。她规划人生，努力读书，去往A大，拼命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证明，就算离开了他，她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支撑她往前走的恨意，支撑她不断前行的执念，在得知真相的一瞬间，轰然崩塌。
　　爱恨落空，执念消散，她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往何方。
　　恨不能恨，怨不能怨，连好好再见一面，好好说一句原谅，都再也没有机会。
　　生与死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她拿出手机，点开高中班级群。群里面依旧热热闹闹，大家分享工作、考研、恋爱、结婚的日常。前几年，还有同学偶尔提起江裴知，调侃一句当年那个狠心出国的学霸校草。每一次听见，许青茉都只能装作毫不在意，一笑而过。
　　她犹豫很久，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之上。
　　【江裴知已经不在了。他当年没有出国，是重病不得已和我分手。】
　　打完这一行字，她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发送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告诉所有人当年误会了他？告诉所有人这场青春爱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少年已经逝去，流言评价对他而言，早就毫无意义。
　　她缓缓删掉打好的文字，退出班级群页面，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客厅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响。
　　夜里十一点多，肚子传来一阵微弱的饥饿感。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她没有心思做饭，也没有胃口吃东西，只是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
　　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
　　阳台外面是老小区错落的屋顶，远处城市零星灯火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江裴知当年许下的诺言。
　　【等以后我们租房子，阳台要种满茉莉，一年开三次，比三中长廊这里还要香。】
　　当初一句轻飘飘的情话，曾经是她无比期待的未来。
　　如今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阳台，可那个许诺陪她种花的少年，永远不会来了。

　　那一整夜，许青茉几乎没有睡着。
　　她躺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无数碎片化的回忆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自习长廊里少年低头讲题的侧影；雨天撑伞半边淋湿的白衬衫；傍晚时分轻轻落在她发间的茉莉花瓣；温热带着柠檬糖气息的浅吻；分手那天他冷漠疏离的眼神；笔记本里一行行隐忍克制的思念……
　　一段一段画面来回交替，反复折磨她紧绷的神经。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坠入一场冗长温柔的梦境。
　　梦里依旧是三中那条茉莉长廊，夏日阳光正好，暖风轻轻吹动白色花瓣。江裴知穿着熟悉干净的白衬衫，倚靠廊柱，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笑意，一如十七岁初见那天。
　　“青茉。”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声音清冽温柔，和记忆之中分毫不差。
　　她拼命朝着他奔跑过去，想要伸手抱住他，想要告诉他，她已经知道全部真相，她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
　　可无论她怎么往前奔跑，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她永远碰不到他。
　　“不要走……江裴知，不要离开我。”她带着哭腔大声呼喊。
　　少年只是静静地站在花海之间，遥遥望着她，眼神带着浓浓的不舍与遗憾，缓缓地，一点点消散在漫天飞舞的茉莉花瓣之中。
　　“不要！”
　　许青茉猛地从梦境之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窗外天色微微泛白，凌晨四点，漫长漆黑的一夜终于快要结束。
　　枕头，已经被泪水浸透，湿冷地贴在脸颊。
　　一场美梦，醒来之后只剩加倍汹涌的失落与痛苦。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呆呆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意识到，从今往后，漫长余生之中，她只能依靠回忆，一遍遍去触碰那个永远消失的少年。
　　他们不会再有新的故事，不会再有新的见面，不会再有新的约定。
　　所有故事，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十七岁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