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与知离》茉安安

6、凉意 江裴知，对

　　雨停的时候，天边晕开一层薄薄橘色的晚霞。
　　许青茉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纸箱，站在三中旧实验楼的长廊之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纸箱边缘蹭着她的小臂，粗糙的纸板硌着皮肤，像一道浅淡却不肯愈合的伤疤。纸箱里面装着江裴知留在人世间，所有与她有关的痕迹。一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一盒按日期封存的干茉莉花瓣，两支成对、刻着“知”与“茉”的钢笔，一沓泛黄卷曲的高三试卷，还有几片当年雨天他们一同捡过、早已褪成米黄色的茉莉干花。

　　方才在办公室里，她哭得脱力，几乎要顺着办公桌边缘滑落在地。李老师没有过多地劝慰，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安静地陪着她，任由压抑的哭声填满狭小的办公室。成年人的悲伤从不是嚎啕大哭就能宣泄干净的，巨大的错愕、悔恨、心疼、迟来的爱意层层叠叠压在胸口，几乎要压断她的肋骨。

　　在此之前的整整四年，她笃定地认为江裴知薄情寡义，一句轻飘飘的分手，就抹杀了十七岁一整个夏天的心动与诺言。她怨过他，恼过他，刻意抹去关于他的一切痕迹，强迫自己往前走，强迫自己彻底放下那段无疾而终的早恋。
　　她删掉他所有联系方式，避开一切可能听到他名字的聚会，刻意不去触碰一切和茉莉有关的事物。她以为时间能够磨平所有伤痕，等到多年以后再提起江裴知，她可以云淡风轻一笑而过。

　　可真相轰然砸落在她头顶时，她才幡然醒悟。
　　哪里是不爱，恰恰是爱得太过沉重，他才选择独自承受所有病痛与绝望，用最伤人的谎话，亲手将她推离自己的人生。

　　“他去年还来过学校门口。”
　　李老师温和沙哑的声音还回荡在她耳边。
　　“那时候他身体已经很差了，是小姨推着轮椅带他过来的。没有进校园，就隔着马路远远望着这条长廊，看了好久好久。小姨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万一能够遇见你。他摇了摇头，说算了，不见更好。看见了，反而舍不得放手。”

　　许青茉缓缓蹲下身，纸箱轻轻搁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廊下的晚风穿过茂密的茉莉藤蔓，带着清甜湿润的花香，一层层裹住她单薄的肩膀。
　　四年之前，同样是这条石阶。
　　十七岁的她眼眶通红，赌气一样听完那句“我们分手吧”，然后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开。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委屈与愤怒，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少年濒临崩溃的模样。
　　她从来不知道，在她转身跑远的那一刻，江裴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惨白的脸上布满绝望，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硬生生忍住想要喊住她的冲动。
　　他明明痛到快要窒息，还要硬撑着装出冷漠绝情的姿态，演一场彻头彻尾的坏人。

　　“好傻……江裴知，你真的好傻。”
　　许青茉将脸埋在膝盖之间，低声呢喃。泪水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落在水泥石阶缝隙里，很快被潮湿的泥土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高考结束那天，她没有赌气转身离开，如果她多追问几句，如果她察觉到他反常苍白的脸色，如果她当初没有轻易相信那句“我不喜欢你了”……
　　是不是结局，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无数个“如果”盘旋在脑海之中，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进心脏最柔软的位置。可世上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没有假如，没有反悔，死亡是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一旦隔开，便是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晚霞褪去，夜幕缓缓笼罩整座校园。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传来住校学生打闹说笑的声音，喧闹鲜活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和长廊之下死寂悲伤的她，割裂成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同样的校园，同样盛放的茉莉，同样吹过长廊的晚风。
　　只是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伸手，轻轻掀开纸箱盖子。
　　指尖先触碰到那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笔记本。封皮边角常年摩擦，已经磨损泛白，封面上没有名字，没有图案，简简单单，平平无奇。
　　她刚刚在办公室只匆匆读完最后几页，此刻才鼓起勇气，从头翻开这本藏着少年全部秘密的本子。
　　第一页字迹清隽利落，是高二那年刚转校过来的日期。
　　【9月12日，晴。
　　今天转到市三中。校园里有一条很长的走廊，种满了茉莉。下课闲逛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靠在廊柱背单词，单词本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帮她捡起，看见了她封面上的名字，许青茉。
　　风刮过来，一朵茉莉落在她的书页上。
　　心跳莫名变快，胸口隐隐传来熟悉的钝痛。医生反复叮嘱，不能情绪起伏太大。
　　可仅仅只是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在心里生根发芽了。】

　　一笔一划，工整冷静的字迹之下，藏着初见那一刻克制又慌乱的心动。
　　许青茉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眼眶再一次泛红。原来从最开始相遇的那天起，他就清楚自己身患重病，清楚自己或许没有漫长的余生可以许诺。明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大概率是别离，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

　　一页一页慢慢往下翻。
　　【9月26日，多云。
　　她又来长廊背单词了。犹豫很久，还是开口告诉她我的名字，江裴知。
　　她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慌忙低下头不敢看我，很可爱。
　　我不敢靠得太近，怕自己哪天突然发病，给她带来伤害。可我控制不住，总想多看见她一会儿。】
　　【10月14日，小雨。
　　下雨了，廊下满地被雨水打落的茉莉花瓣。她蹲在台阶上捡花，想要夹进书本保存花香。我撑伞陪她一起捡，伞大部分偏向她那边，肩膀淋湿很冷，但是心里很暖。
　　好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次年5月20日，晴。
　　编了一只茉莉手环送给她，当做定情信物。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轻轻吻了她的唇角。
　　那一刻我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告诉她我所有的病情。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再等等，或许治疗会有转机。或许，我可以活很久很久，可以真的陪她走完一辈子。】

　　甜蜜细碎的日常记录之后，笔记的字迹慢慢开始潦草，字里行间的情绪，从欢喜，慢慢变成压抑、犹豫、挣扎，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6月7日，高考前三天。
　　复查结果出来了。病情急剧恶化，扩张型心肌病加重，心室扩大，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
　　医生建议立刻住院准备手术，不能再拖延。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三天，绝对不能告诉许青茉。一旦她知道真相，一定会心态崩溃，毁掉这么多年的努力。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恨我。只要她彻底对我失望，她就可以毫无牵挂，奔赴属于她的未来。】
　　【6月10日，阴。
　　约她在长廊见面。说出分手那句话的时候，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看见她眼泪掉下来，我恨不得立刻伸手抱住她道歉。
　　我硬生生忍住了。
　　许青茉，对不起。别怪我狠心。
　　与其给你一场注定失望的等待，不如让你干脆彻底地忘了我。祝你以后平安顺遂，前程似锦，遇见一个健康、可以陪你白头到老的人。】

　　读到这里，许青茉再也撑不住，趴在纸箱边缘，无声痛哭。
　　原来那场残忍的分手，从头到尾，全是一场以爱为名的告别戏码。
　　他独自背负死亡的恐惧，独自面对冰冷的手术室，独自熬过漫长痛苦的术后康复岁月，独自一人，默默关注她整整四年的大学生活。他明明那么思念她，无数次想要见她一面，又一次次强迫自己忍住，远远躲开。
　　他把全部温柔留给回忆，把所有痛苦留给自己。

　　夜色彻底笼罩长廊，蚊虫开始在花丛之间嗡嗡飞舞。远处学校保安拿着手电筒巡逻，光束远远扫过长廊，看见独自蹲在台阶上的许青茉，迟疑片刻，并没有上前打扰。
　　许青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发麻，几乎失去知觉，她才撑着廊柱，慢慢艰难地站起身。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抱紧怀里的笔记本，望向整片层层叠叠盛开的茉莉。
　　白花簌簌，暗香浮动，岁岁如常。
　　只是赏花生人，阴阳两隔。

　　她抬手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抱着纸箱，一步一步，慢慢走出这条承载了他们全部青春爱恋的长廊。
　　走出实验楼的大门时，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浸在夜色里的长廊。
　　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江裴知，我先回家了。明天，我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