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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期 知是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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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的旧实验楼还在,据说下半年就要翻新重建。廊下的茉莉没人动,爬得比当年更高更密,正值花期,开得轰轰烈烈,白花花一片,香得人鼻子发酸。
许青茉站在廊下,指尖抚过斑驳的廊柱。四年了,柱子还是当年的样子,茉莉还是当年的样子,连风的味道都没变。
可那个陪她看花的人,不在了。
“青茉。”
李老师撑着伞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落了灰的纸箱。她看着许青茉,眼眶泛红,叹了口气:“进去说吧。”
办公室还是当年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动。李老师把纸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裴知留给你的。他走之前特意交代,等你稳定了,再交给你。”
许青茉的手放在纸箱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她不敢打开,怕一打开,就证实了那个她不愿接受的真相。
“他根本没出国,对不对?”她轻声问,声音发哑。
“嗯。”李老师点头,“高考前查出来心脏病恶化,要马上手术。他不让我们告诉你,说怕影响你考试,怕耽误你前途。这孩子,太犟了。”
“手术之后一直在家休养,隔三差五就问我你的情况。知道你考上A大,他比谁都开心,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看了好久。”
“这几年他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躺着。去年茉莉开的时候,他还让小姨推着他来学校门口,看了一眼廊下的花,没敢进来,怕遇见你。”
“上个月突然发病,走得很突然。临走前手里还攥着个东西,说是要给你的。”
许青茉慢慢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旧了。下面是她当年送他的钢笔,刻着“知”字的幸运笔,一沓他们一起做过的试卷,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盒干茉莉,每一朵都用小袋子装着,标着日期。
从高三那年,到他走的这一年,每年茉莉花开的日子,都有一朵。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原来他说的“随口说说”,全都是真心话。
原来她恨了四年的薄情郎,爱了她整整一辈子。
她颤抖着翻开笔记本。
前面是工整的数理化笔记,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全是她的名字。
一页一页,全是她。
“今天转来三中,廊下看到个女生,蹲在地上捡茉莉,头发软软的,像只小兔子。”
“她来问我数学题,耳尖红红的,不敢看我。心跳得好快,差点忘了医生说不能激动。”
“茉莉开了,给她别了一朵在头上。她笑起来,比花好看一万倍。要是我能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医生说情况不好。不能告诉她,她还要高考。”
“今天跟她说分手了。她哭了,我好想抱抱她,可是我不能。许青茉,对不起。”
“手术很成功。再等等,等我再好一点,就去找她。”
“不行,医生说我不能累,不能给她未来。算了,别去打扰她了。”
“她毕业啦,穿学士服的样子真好看。”
“今年的茉莉好香。小姨说,廊下的花比往年开得都盛。她在南方,应该也能看到吧。”
“我好像撑不住了。许青茉,我有点想你。”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很淡了,笔锋虚浮,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檐下茉莉年年盛放,我方知世间万般相逢,皆为与你一场别离。”
“青茉,别怪我。”
“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的,找你种一院子茉莉。”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许青茉抱着笔记本,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四年的委屈,四年的怨恨,四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她以为是他负了她,却原来是他用自己的方式,护了她四年安稳。
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自己扛了,把光明坦荡的未来,都留给了她。
可她宁愿不要什么光明未来。她宁愿他健健康康,哪怕他真的出国了,真的不爱她了,也好过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想着她,念着她,最后一个人走。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纸箱上。
许青茉抱着笔记本,回到了廊下。
正是黄昏,夕阳把茉莉染成了暖金色。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花雨。她坐在当年的石阶上,把笔记本放在腿上,一片一片地数着落在上面的花瓣。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蹲在这里,捡花瓣的时候一样。
“江裴知,”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以为推开我,就是为我好吗?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一点都不开心。”
“你说要陪我看海,陪我看雪,陪我种一阳台茉莉,你都没做到。江裴知,你说话不算数。”
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像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向廊下的花架。恍惚间,好像看到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朵茉莉,笑着对她伸手。
“许青茉,过来。”
她伸手去碰,指尖只穿过了一片虚空。
幻影碎了,只剩满廊茉莉,簌簌作响。
她终于懂了他最后写的那句话。
世间所有的相逢,原来都是为了别离做铺垫。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分开。他们相遇在茉莉初绽的夏天,相爱在茉莉盛放的季节,别离在茉莉凋零的时刻,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守着年年岁岁的茉莉香,怀念一场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花年年都开,可看花的人,再也凑不齐了。
景物从来没变,变的从来都是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许青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手腕上戴着刚编的茉莉手环。
“江裴知,我不怪你。”她轻声说,“我只是好想你。”
她转身走出长廊,身后的茉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这场以茉为名的相遇,终究以知离收场。
檐下茉莉年年盛放,岁岁年年,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