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与知离》茉安安

4、相隔 山海茫茫

　　南方的大学果然茉莉很多。
　　宿舍楼下的花坛里种着茉莉，图书馆的廊下爬着茉莉，连食堂门口都摆着几盆。每年从五月开到十月，香气漫遍整个校园。
　　许青茉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然后又立刻加快。
　　她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社团、做兼职，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室友都以为她是事业心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廊下的白衬衫少年，和那句“用一辈子还，够不够”。

　　大一那年冬天，高中同学聚会，有人说在朋友圈看到江裴知了，定位在国外，身边站着个漂亮女生，应该是他女朋友。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看许青茉，她笑了笑，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挺好的啊。”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楼下的茉莉花坛边坐了很久。南方的冬天不冷，茉莉还带着零星的花苞。她想起十七岁的冬天，江裴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取暖，说南方的冬天比北方好过，以后年年都陪她过。
　　原来都是骗人的。
　　她掏出手机，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所有能找到他的社交账号。
　　算了，许青茉想，人总要往前走的。

　　大学四年，不是没有人追她。有同系的学长，有社团的同学，都很优秀，对她也很好。可她每次试着接触，都会下意识地对比。对方不会记得她爱喝冰绿豆汤，不会给她编茉莉手环，不会在讲题的时候，耐心等她慢慢消化。
　　没有人是江裴知。
　　也没有人，能再给她那样一场，带着茉莉香的心动。

　　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家乡，江裴知根本没有出国。
　　手术很成功，但只是暂时稳住了病情。术后他一直在疗养院休养，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连走路久了都会喘。
　　他托国外的朋友定期发朋友圈，营造出在国外读书的假象。他从同学那里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拿了一等奖学金，知道她进了很厉害的公司实习，知道她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
　　每次听到她的消息，他都很开心，也很难过。
　　开心她过得好，难过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他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枕头边。前面是高中的刷题笔记，后面全是写她的。
　　“今天是她生日，托人给她送了一箱芒果，没留名字。她应该爱吃吧。”
　　“听说她期末考了专业第三，真厉害，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今年茉莉开了，小姨去学校拍了照片，廊下的花还是那么盛。她在南方，应该天天都能看到茉莉。”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能再撑几年。再等等吧，等她毕业，等她稳定下来……”
　　“昨天梦见她了，梦见我们在廊下看花，她手腕上戴着我编的手环。醒了之后，枕头湿了一片。”

　　字里行间，全是克制的思念，和不敢言说的爱意。
　　他也想去找她，想告诉她真相，想把她抱进怀里，说一句“我好想你”。可他不能。他的身体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他给不了她未来，就不能再耽误她的现在。

　　大四那年，许青茉拿到了心仪公司的offer。毕业那天，她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路过茉莉丛的时候，室友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笑着，身后是满墙白花，像极了十七岁那年的廊下。
　　那天，她在公司楼下遇到个卖茉莉手环的老奶奶。竹篮里摆着一排编好的手环，和当年江裴知编的一模一样。
　　她买了一个，戴在手腕上。香气漫上来的时候，她突然很想家，很想三中的那片茉莉。
　　她想，等有空了，就回去看看吧。

　　她没等到有空。
　　毕业三个月后，她接到了高中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电话里，李老师的声音很沉，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说有东西要交给她，是江裴知的。
　　许青茉当时正在开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他怎么了？他不是在国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青茉，裴知他……上个月走了。心脏病突发，没救过来。”

　　“嗡”的一声，许青茉的脑子一片空白。
　　会议室的声音还在继续，同事的说话声，投影仪的风扇声，窗外的车流声，全都变得模糊。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发疼。
　　走了？
　　什么叫走了？
　　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茉莉廊下的少年，那个说要用一辈子还她的少年，那个她恨了四年的少年……就这么走了？

　　她订了最早的机票回家。飞机上，她一直盯着窗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甚至在心里想，会不会是李老师搞错了，会不会是江裴知又在骗她，就像当年骗她分手一样。
　　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不会的。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飞机落地的时候，家乡正下着小雨。像极了当年，他们一起蹲在廊下捡茉莉花瓣的那天。
　　她打车去三中，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风景。她想起很多年前，江裴知撑着伞，把大半都倾向她那边，自己湿了半边肩膀。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