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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告别 天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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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天边是一层淡淡的阴天,云层厚重,看不到太阳。
许青茉洗漱完毕,简单换上一身素色浅色连衣裙。她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小心翼翼装进帆布包里,按照李老师昨天给她的地址,打车去往城郊墓园。
江裴知安葬在城郊一处安静的公墓,背靠一片小小的山林。
车子驶离喧闹城区,道路两旁建筑越来越稀疏,道路两侧长满郁郁葱葱的绿树。越靠近墓园,周遭氛围愈发安静肃穆。
出租车停在墓园大门口。
许青茉下车,站在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没有准备鲜花,没有准备祭品,只带着那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她觉得世间任何昂贵祭品,都比不上这本承载少年全部爱意的本子。
按着地址编号,她顺着石板铺就的步道,一步步往墓园深处走去。
山林之间微风穿过松柏树梢,带来沙沙的轻响,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黑色石碑上镌刻着一张张定格的黑白照片,一段段短暂的人生简介。
顺着编号慢慢寻找,终于,她看见了那块墓碑。
黑色光洁的石碑上方,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少年照片。
照片应该是高中入学的时候拍摄的,少年眉眼清俊,眼神清淡平静,嘴角没有笑意,是他最常有的模样。
石碑下方镌刻着简短文字:
爱子江裴知 2007?2025
短短十一个字符,概括了他短暂、隐忍、满是遗憾的一生。
许青茉缓缓走到墓碑前方,脚步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石碑表面,小心翼翼描摹照片上少年的眉眼轮廓。
“我来看你了,江裴知。”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消的沙哑,像是怕惊扰长眠于此的少年。
“昨天李老师把你的东西交给我,我读完了你整本笔记。所有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当年我真的好恨你,恨你说放弃就放弃,恨你毁掉我们所有约定。我怨了你整整四年。”
“可我从来没有想到,真相原来是这样。你怎么可以这么笨,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没有人回应她的话语,只有风吹过松柏树叶,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像是一声遥远无声的叹息。
她取下帆布包里面的黑色笔记本,轻轻摊开,放在墓碑前面干净的石台上。阳光隔着厚厚的云层洒落,淡淡的光线落在一页页字迹之上。
“你写,檐下茉莉年年盛放,我方知世间万般相逢,皆为与你一场别离。”
她轻声读出笔记本最后一页那句话,鼻尖再次发酸。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再也见不到你,我才彻底明白。”
“原来从我们在长廊遇见的那一刻开始,这场相逢,早就写好了离别的结局。”
她坐在墓碑旁边冰冷的石阶上,一点点翻开笔记本,轻声读着少年当年写下的一字一句。读初见时候的心动,读一起刷题的午后,读花下定情的夜晚,读得知病情之后的惶恐无助,读忍痛分手那天撕心裂肺的煎熬,读手术后漫长孤寂的疗养岁月,读每一年茉莉花开时节,遥遥的思念与牵挂。
她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说着这四年属于她的故事。
“我考上A大了,就是我们约定好的那所大学。校园里面种了许许多多茉莉,每到花期,整条校园道路都是花香。每次路过花丛,我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然后又匆匆离开。”
“大学里面有人追求我,他们人很好,温柔体贴,条件优越。可是每一次尝试接触,我心里总是空一块。没有人再给我编茉莉手环,没有人耐着性子一遍一遍给我讲解数学错题,没有人记得我爱喝冰镇绿豆汤。”
“毕业之后我去了一线城市工作,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岗位,每天加班忙碌,拼命填满自己所有空闲时间。我以为只要足够忙碌,我就可以彻底放下过去。”
“直到接到李老师那通电话,我的世界一瞬间全部崩塌。”
她说了很久很久,从清晨说到正午,云层慢慢散开,微弱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墓园山林之间。
肚子传来阵阵饥饿感,她浑然不觉。仿佛只要一直说下去,隔着冰冷石碑,少年就可以听见她迟到许多年的心里话。
“你在笔记最后写,下辈子,一定要健健康康,来找我,种一院子茉莉。”
许青茉轻轻合上笔记本,眼眶蓄满泪水,目光温柔凝视照片里面少年安静的眉眼。
“我答应你。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千万不要瞒着我,不要独自承受所有苦难。无论病痛还是艰难,我们要一起面对。”
“这辈子我们来不及相守,下辈子,千万一定要早点找到我。”
她在墓碑前面静静坐了整整一整个白天。
临近傍晚,夕阳斜斜落在山林顶端,把松柏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必须要离开。
她没有把笔记本留在墓园,笔记本是少年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要好好保存,带在身边。
她轻轻合上本子,收回帆布包中。起身之前,她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墓碑,轻声和他道别。
“裴知,我先回去了。以后每年茉莉盛开的时候,我都会回来看你。”
“你好好休息,不用再担心我。我会好好努力,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一份,认真过完这一生。”
一步一步,她沿着石板步道慢慢离开墓园。
走到墓园大门口的时候,她回头望向远处山林层层墓碑,那个小小的角落,埋葬了她十七岁全部热烈而纯粹的爱恋。
生与死,咫尺天涯,从此阴阳永隔。
来时满心崩溃悲痛,走的时候,悲伤依旧沉重,心底却多出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她不能沉溺在无尽的悲伤之中一蹶不振。
她要带着少年未曾完成的期许,认真、努力地活下去。
好好活着,既是为了自己,也是替永远停留在十八岁之前的江裴知,看一看这个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奔赴的广阔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