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换药 上午第 ...
-
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高一(3)班的教室里就炸开了锅。李翠花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昨晚的电视剧,周小胖趴在桌上哀嚎“饿成皮包骨”,陈乐乐和赵磊头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姜晚则靠着墙,眼神淡淡地扫过门口——温软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她在等她回来。
江临水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瞟。练习册摊在面前,上面的题明明不难,他却半天没算出一个结果。
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萧果果的座位就一直空着。
他知道她昨天受了伤,膝盖和胳膊都被划得不轻,走路上学肯定费劲。他早上特意提前半小时出门,绕到那条她通往学校必经之路的小巷子口,却没看见她的身影。
“难道是伤口发炎了?”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慌。
直到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门口才终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萧果果斜挎着书包,吊儿郎当地晃了进来。她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穿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胳膊上也贴了好几块创可贴。高马尾歪歪扭扭地翘着,那几绺棕色的碎发垂在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一股“我就这样你管不着”的桀骜劲儿。
她像没事人一样走到座位旁,把书包往桌洞里一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旁边的垃圾桶。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李翠花举着半个包子的手停在半空,周小胖的哀嚎也卡壳了,连姜晚都抬了抬眼皮。
不是因为她迟到——毕竟萧果果翘课、迟到是家常便饭,王桂兰从一开始的苦口婆心到后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班早就见怪不怪了。
大家惊讶的是,她为什么裹着绷带?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走路虽然有点瘸,却硬是走出了“横着走”的气势。
江临水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膝盖上,眉头瞬间蹙紧:“怎么现在才来?伤口怎么样了?”
萧果果没看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睡过头了。没事,小伤。”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江临水却看见她拿薯片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疼的。
“消毒了吗?”他又问,声音沉了些。
“嗯。”萧果果头也没抬,往嘴里塞了第二片薯片。
江临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在创可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
“你干什么?”萧果果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很紧。
“跟我去医务室。”江临水的语气不容置疑,“让校医再看看,别感染了。”
“不用!”萧果果挣了挣,没挣开,急得脸都红了,“我说了没事,你放开我!好烦呀!”
她最烦别人把她当易碎品,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江临水抓着胳膊,周围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她浑身都不自在。
“听话。”江临水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哄劝,“去看看放心。”
他的手指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烫得萧果果心里一颤。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担心,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过她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
周围的动静更大了。李翠花捅了捅周小胖,挤眉弄眼地小声说:“我就说他俩有情况吧!”周小胖连连点头,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陈乐乐拽着赵磊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萧果果的脸更红了,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那快点。”
江临水松开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萧果果走得有点瘸,江临水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动作自然又小心。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高一(3)班的教室里,李翠花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江大学霸这是栽了!”
周小胖深有同感:“萧果果也不一样了,换以前谁敢劝她啊……”
姜晚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伸手揉了揉刚回来的温软软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校医室的消毒水味有点冲,萧果果不太自在地坐在长椅上,看着校医给她膝盖上的纱布换药。伤口比想象中深,纱布揭开时,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却硬是没哼一声。
江临水站在旁边,看着那道蜿蜒的划痕,指尖在身侧悄悄攥紧。校医一边涂药水一边念叨:“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都有点发炎了,再晚点来怕是要留疤。”
萧果果没接话,只是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换完药,校医又给她胳膊上的小伤口重新贴了创可贴,叮嘱道:“最近别碰水,别剧烈运动,每天过来换一次药。”
“知道了,谢谢校医。”江临水替她应了,扶着萧果果站起身。
走出校医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萧果果的腿还是有点疼,走得很慢,江临水半扶半搀地陪着她,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挪动。
“其实不用每天来的,我自己在家也能换。”萧果果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校医室离教室不算近,她不想每天麻烦他。
江临水侧头看她:“你自己怎么换?够得着膝盖吗?”
萧果果被问住了,愣了愣,才小声嘟囔:“……那我找邻居帮忙。”
“哪个邻居?”江临水追问。
“就……楼下的张奶奶。”
江临水没再说话,只是扶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她平时独来独往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闷。
走到教学楼拐角,萧果果停下脚步:“我自己能走了,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江临水看着她还有点瘸的步子,没动:“送你到教室。”
“真不用……”
“走吧。”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快到教室时,萧果果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撕下一页纸递给江临水:“这个给你。”
纸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地址:“望湖巷老家属院3栋5单元701”。
“这是……”江临水愣了一下。
“我家地址。”萧果果挠了挠头,有点不自然地说,“校医不是说要每天换药吗?我有经常不来学校。我要是懒得跑校医室,你……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带点消毒水和纱布回来?我给你钱。”
她其实不太想麻烦人,但一想到每天一瘸一拐地跑校医室,实在有点费劲。话出口时,心里还捏着点忐忑,怕他拒绝。
江临水看着那行地址,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糙感,忽然想起她平时穿的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用给钱。”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校服口袋,声音很稳,“放学后我帮你带过去。”
萧果果眼睛亮了亮:“真的?谢谢你啊!”
“举手之劳。”江临水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颊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心里那点沉郁忽然散了。
回到教室时,预备铃刚响。江临水扶着萧果果坐下,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整节课,他都有点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旁边那个安静的侧脸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像有重量似的,硌得他心口发暖。
放学后,江临水先去药店买了消毒水、纱布和棉签,装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走到校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家,而是凭着记忆里的地址,坐上了去望湖巷的公交车。
他没打算现在去找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公交车摇摇晃晃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望湖巷站。下车往巷子里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老旧的气息——墙皮斑驳的居民楼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半空,路边堆着杂物,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摇着蒲扇聊天。
江临水按着地址找到3栋,楼道里黑漆漆的,墙面上满是涂鸦,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没往上走,只是站在楼下看了会儿,7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窗帘是洗得发黄的旧布。
回去的路上,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下“望湖巷老家属院”。跳出的信息不多,大多是几年前的旧闻,说这里是五六年前的职工家属院,设施陈旧,早就成了城市里被遗忘的角落。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江临水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想起萧果果总是洒脱的样子,想起她藏在桀骜背后的沉默,想起她膝盖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忽然明白了她那些坚硬外壳下的不易。
原来她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
原来她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回到家,江临水把买好的消毒水和纱布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他轻轻抚平纸页的褶皱,指尖在“望湖巷”三个字上顿了顿。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忽然有点想,早点再见到她。
哪怕只是,帮她换一次药。